第145章 反思


  反思

  行軍途中,丁鴻漸騎著馬,心中沉思。

  想著這一路走來的種種。從黑水城開始,到肅州,再到現在的甘州。每一仗,丁鴻漸其實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雖然一直有驚無險的打到了甘州,可回頭再看,丁鴻漸卻發現自己的指揮,問題重重。

  黑水城那一仗,丁鴻漸嘗試用計威逼城內的百姓,看似贏得漂亮。可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勝負手是野利餘慶太蠢,試圖用殺戮來震懾人心。那一步棋,是野利餘慶自己走的,不是丁鴻漸設計的。

  肅州那一仗,丁鴻漸圍城許久,驅民叩城,派人叫罵,最後才想出誘敵之計。可如果沒有岳琪主動請纓入城做內應,那個計策能成嗎?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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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別說,攻城第一天,丁鴻漸讓人強攻試探,白白損失了幾百條人命。那些士兵的屍體,現在還埋在肅州城外。

  丁鴻漸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雖然自己能推演天下大勢,能謀劃千里之外的戰略,可那一切得益於自己前世得到的知識和認知。一旦把目光收回到眼前的戰場上,就處處顯得生澀、死板,甚至有些可笑。

  這就是紙上談兵。

  前世讀歷史,總笑話趙括,笑話馬謖,覺得那些人蠢透了。書讀得那麼熟,怎麼一上戰場就輸?

  現在口嗨黨親自下場,才明白讀書和打仗,是兩碼事。

  地圖上的山川河流,畫得再清楚,也和實地不一樣。兵書上的計策謀略,寫得再漂亮,真到了用的時候,也得看天時、看地利、看人心。

  比如這次分兵,丁鴻漸安排得井井有條,每一步都想好了。讓先鋒軍試圖勸降沿途城寨,自己再慢慢跟在後面查缺補漏。

  可事實就是,這樣的勸降毫無意義,只會拖延先鋒軍的行軍速度。

  真到了自己帶兵,才發現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一條天塹。對戰場局勢的變化,缺乏那種本能的直覺。

  而這種直覺,成吉思汗似乎天生就有。

  不止是成吉思汗,包括木華黎、博爾朮那些將領,甚至拖雷這個小子都有那種直覺。

  因為那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東西。他們看見煙塵,就知道有多少騎兵。聽見喊殺聲,就能判斷戰局走向。敵人一動,他們就知道對方想幹什麼。

  這是練不出來的,得用命換。

  好在,丁鴻漸早就知道自己的不足。

  所以,才有了這次征討西夏的西路軍主帥,這是丁鴻漸親自為自己創造出來的磨鍊機會。

  就算不能成為名將,也必須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將領才行!

  丁鴻漸必須要讓自己真正能帶兵,能打仗,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帶著自己的人馬殺回中原。

  不是為了成吉思汗,是為了他自己。

  也為了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念頭,他是丁鴻漸,他不想當一輩子的斯日古冷,他不想一輩子做別人的臣子。

  可如果連打仗都打不明白,還談什麼將來?

  一陣風撲面而來,帶著戈壁特有的乾燥和涼意。

  丁鴻漸想起肅州城下的那些屍體,想起黑水城外那些被野利餘慶砍了腦袋的平民,還有更早的時候,納忽崖上他揮出的那一刀!

  那個乃蠻士兵的臉,丁鴻漸到現在還記得。那張臉滿是驚恐,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求生的渴望。

  然後刀落下去了。

  後來丁鴻漸無數次回想那一刻,始終無法確定那個人是死是活。可他知道,不管那人死沒死,自己都變了。

  殺人這種事,有零次和一百次,區別不大。

  丁鴻漸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開始細細回想著一路的征戰。查缺補漏,彌補自己的弱點,提高自己的帶兵能力。

  西夏,就是丁鴻漸的磨刀石。這一次征討西夏之後,丁鴻漸的帶兵能力,絕對會有突飛猛進的進步。

  其實,這也多虧了丁鴻漸帶領的是草原騎兵,而不是中原士兵。

  這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而是生活習慣的問題。

  草原兵因為遊牧的生活,已經習慣了這種遷徙作戰,甚至會自己帶著糧食,自己找地方睡覺。

  這在管理難度上,其實已經大大下降了。

  而中原軍隊,則是需要令行禁止,一切都有統一的管理。這樣一來,管理成本和管理難度就會提升。

  不管如何,能進步就是好事。

  正思索著,拖雷忽然過來搭話:「老師,您發呆好一會了,在想什麼?」

  丁鴻漸沉默片刻,忽然問:「拖雷,你第一次打仗,是什麼時候?」

  拖雷愣了一下,想了想:「十歲吧。父汗打蔑兒乞人的時候,我跟著去,沒上陣,就在後面看著。那時候我連刀都舉不起來,就是跟著跑。」

  十歲。

  丁鴻漸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十歲,他還在小學裡學基礎知識,拖雷已經在看殺人了。

  丁鴻漸問道:「害怕嗎?」

  「不害怕。」拖雷說道:「那些是敵人,既然是敵人,就是該死的,為什麼要怕呢?不過我知道老師想問什麼,我第一次看見死人,吐了好幾次。後來慢慢就好了。」

  慢慢就好了。

  這話說得輕巧,可背後是多少條人命。

  丁鴻漸忽然問:「你覺得我這一路,打得怎麼樣?」

  拖雷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丁鴻漸會問這種問題。他想了想,認真道:「老師打得很厲害啊。黑水城、肅州,都用計打贏了,軍隊死得少。父汗說過,打仗不死人最好,死了也要死得值。老師做到了。」

  丁鴻漸笑了笑,沒說話。

  拖雷不知道丁鴻漸在笑什麼,又補了一句:「真的。老師您別不信,哲別將軍和速不台將軍私下都說過,您第一次帶兵能打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丁鴻漸點點頭:「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

  「哦。」拖雷應了一聲,騎馬走了。

  丁鴻漸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

  無知者無畏,知者深憂。拖雷不知道丁鴻漸那些猶豫懷疑。在拖雷眼裡,老師運籌帷幄,算無遺策,是個厲害的人。

  可只有丁鴻漸自己知道,他有多少是事後才想明白的。

  地形、水源、守將性格、城內人心,太多太多的情況都要摸透,不能想當然。自己真正需要學的東西,太多了。不是從書上學,是從這些真正會打仗的人身上學。

  丁鴻漸決定以後每次戰後,都要三省吾身。贏在哪裡,輸在哪裡,哪裡僥倖,哪裡失誤。

  打完西夏,自己想辦法再鼓動成吉思汗,拿西遼繼續練練手。

  就不信練不出一個百戰百勝的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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