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紅月
第275章 紅月
黑雲泊上,陰雲密布,天光一絲一縷都透不下來,陰沉沉的,恍若詭夜。
近岸的一座島嶼上,密密麻麻聚滿了屍傀。
前些年,紅月庵大量買屍、藏屍。
後來,黑雲泊上又接連打了幾場水戰。
關注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獲取最新章節
而眼前這成千上萬圍島的屍傀,全都是從水下爬上來的。
因為常年浸泡在冰冷的水底,它們並不像喪屍那般乾癟,破敗。
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還保留著生前的模樣,只是身體被泡得有些浮腫,並呈現出詭異的幽藍色。
在成為屍傀後,它們所能爆發出來的速度和力量,都遠超生前。
而更重要的是,眼前這些屍傀與原先出現過的,區別極大。
除了暴漲的肌肉、密布獠牙的巨口、以及異瞳血目之外,他們的肌膚表面全都長出了硬如精鐵的鱗片。
他們的身體,更是大多出現了類似海獸的詭異畸變。
雙臂長出蟹鉗、肋部裂開鰓葉、腰上生出觸鬚、背部長出如刀的骨鰭……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島嶼上。
戰場被分割成了好幾片區域。
其中最大的一片,正是白髮宦官曹鎮以及他麾下的數百名雍州殤魂司錦衣禁軍。
戰鬥持續了一整夜,他們腳下早已堆滿碎屍。
事實上,他們的實力都很強,戰鬥剛開始時,斬殺屍傀如砍瓜切菜般輕鬆。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們的體力、心力都被大大耗損。
然而,屍傀大軍卻像是無窮無盡般不斷湧上島來,將他們團團圍住,更將他們的船隻徹底破壞。
沒了船隻,他們想撤都沒法撤。
一旦下到水裡,他們必定毫無勝算,唯有留在島上,死守待援。
只不過,隨著死守的時間越來越長,體力透支的人也開始越來越多。
只見,一名錦衣禁軍,驟然揮動殤魂刀,將一頭屍魁的腦袋直接斬落。
下一瞬,屍魁脖子上迸發出一股墨綠色的腐液。
正常情況下,那名錦衣禁軍是可以躲開的。
但此刻,因為體力不濟,腳步明顯慢了半拍,又因心力透支,頭暈目眩,以至於那名錦衣禁軍還沒回過神來,腐液已經濺在他的身上。
錦衣被瞬間腐蝕。
緊接著,皮膚迅速潰爛,傷口烏黑、惡臭。
肌肉像是融化的蠟燭一般,不斷化為膿漿朝下淌落,不多時,便已能看到骨骼開始融化。
劇痛之下,那名錦衣禁軍腳步又一踉蹌,身形不穩,空門大開。
只一眨眼,便是五六頭屍傀撲到了他的身上,瘋狂抓扯、啃咬。
才不過三兩息功夫,他便已經死得不能再死。
而同樣的情況,還在持續不斷的發生著。
數百名錦衣禁軍,眼下已然折損過半。
曹鎮修為境界雖高,卻總要分心保護屬下,體力心力消耗同樣巨大,幾近徹底枯竭,再這樣耗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也將只有死路一條。
戰場另一邊,徐安正施展秘傳伏龍拳,不斷轟爆屍傀的腦袋,炁罡外放,將腐液衝散,一絲一毫都不會粘在身上。
然而,九壇派的其他人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帶傷前來的項寒,早已戰死。
李伯沖被腐液沾染右臂,自己揮刀將整條手臂齊肩斬去。此刻,他已然撐到了極限,隨時有可能倒下。
林祿之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體力似乎要差上一籌,此刻已經開始踉踉蹌蹌,狼狽逃竄。
至於其他的九壇派弟子,同樣已經死傷過半。
雲鵬派那邊。
夏瑩穎被七八頭屍傀按在地上瘋狂啃噬。
夏正雄發現時,早已來不及了。
他發狂般施展雲鵬腿法,一路轟殺屍傀,來至近前時,女兒早已被啃得面目全非,腸穿肚爛。
除此之外,還有幾處戰場,分別是昭城的一些大武館的人,死傷更加慘烈,幾近全滅。
最後還有一片戰場,則是昭城都尉府的人。
都尉徐臨淵手持一桿龍紋亮銀槍,槍法極為精湛,專攻咽喉和眼睛,一槍一個,例無虛發。
只不過,他的體力也已逼近極限,槍法開始走樣,身法、步法也逐漸拖慢。
在場所有人當中,體力、耐力最好的,居然是林奉孝。
他手持一桿方天畫戟,大開大合之間,既有強橫技法,更暗合了《秘傳伏龍拳》的拳架、樁功。
想當初,林奉孝在龍山中院,完全可以說是在用命苦練苦熬,每天不論修煉時長還是修煉強度,都斷檔領先於其他人,甚至一度練到吐血、練到昏厥。
直到陳成出現,林奉孝的修煉強度才被比了下去。
而他們體力、耐力的基礎,便正是在那個階段打下的。
「都尉大人!」
林奉孝這邊應對得還算遊刃有餘,眼角餘光卻忽然發現徐臨淵已被十數頭屍傀包圍。
那十數頭屍傀已經對徐臨淵形成壓制,隨時可能令他的防線失守。
林奉孝頓時強提一口內息,手中方天畫戟驟然甩開一記橫掃千軍,將攔在面前的屍傀盡數擋開。
戟鋒所過之處,那些屍傀盡被攔腰斬斷,宛如疾風斬落葉,摧枯拉朽,乾脆利落。
不過三五息功夫,林奉孝便已到了徐臨淵那邊,再次悍然斬出一記橫掃千軍,將圍在徐臨淵身邊的屍傀盡數攔腰斬斷。
然而,下一瞬,林奉孝定睛看去,就見徐臨淵身上已有多處沾染了屍傀的腐液。
其中最嚴重的一處在左胸,皮肉、胸骨已經完全腐化,可以清楚看到搏動的心臟和抽搐的左肺。
「奉孝……奉……」
徐臨淵顫抖著拿出一塊玉佩,遞向林奉孝,幾乎用儘自己最後的力氣,沉聲說道:
「去雍州府……找……找我岳丈……他會栽培你……你……你是我最看好的……」
話音未落,徐臨淵便已斷絕了生機。
林奉孝一步過去,用戟尖挑起玉佩上的穗子,將玉佩挑入手中。
還沒來得及再多看一眼徐臨淵,周圍便又再次如潮水般湧來更多屍傀。
「殺!!!」
林奉孝心境強度十分出眾,瞬間便將悲憤壓下,化為沸騰爆燃的戰意。
方天畫戟在他手中揮出無數殘影,宛如割草一般,但凡敢越雷池半步的屍傀,瞬間便會被劈滅。
但,即便林奉孝已經如此驍勇悍猛,面對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斷湧來的屍傀,最終必死的結果早已註定,甚至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懸念。
這結果,林奉孝心底明鏡般清楚,即便眼中戰意爆燃,仍掩不住絕望之色。
而隨著時間持續推移,強如夏正雄、徐安、曹鎮,眼底都抑制不住地湧出了最極致的絕望。
一段時間後。
林奉孝的體力也已經透支,四面八方,少說有二三十頭屍傀朝他蜂擁包圍而來。
「完了……徹底完了……」
林奉孝忍不住哀嘆了一聲,內心甚至已經可以想像出自己被屍傀撲倒啃食的畫面。
內心的絕望加上渾身透支脫力,他無奈地默默閉上了雙眼,等待死亡降臨。
但!
就在這時!
遠空忽然爆開一陣水柱沖天的巨響。
下一瞬。
數十道水劍飛斬而來。
就在林奉孝聽到聲音睜眼的一瞬間,那些水劍便已將他周圍三十幾頭屍傀盡數斬滅。
這些水劍長皆不過三尺,呈現半透明狀態。
明明都是由水凝聚而成,卻有無匹鋒芒。
那些屍傀身上堪比精鐵的鱗片,在這些水劍面前,全都如同紙糊的一般,一觸即潰。
水劍所過之處,屍傀的身軀,皆被一線裁開,斷面筆直平滑。
而與此同時。
單獨一道水劍飛至林奉孝頭頂,又朝周圍爆開一圈鍾狀水幕,將那些屍傀身上飛濺出的腐液全部擋下。
林奉孝循著水柱爆起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就見一頭玄甲巨鱷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游過來。
而在那玄甲巨鱷頭頂,正傲立著一名身穿玄色勁裝的白淨少年。
「陳師兄!!!」
林奉孝眼中瞬間爆發出無限的驚喜之色,甚至整個人都激動得顫抖起來。
而與此同時,陳成身後一道人影縱躍而起,跨過水麵,穩穩落在島上。
正是馮芳。
他沒有自己的武器,而是在戰場中看到什麼便用什麼。
每把武器在他手中揮動不了幾下,便會直接崩碎。
而他身形所過之處,屍傀皆是大片大片倒下。
與此同時。
陳成驅控玄甲巨鱷,沿著島嶼外圍巡航。
他的劍氣尚且無法離體太遠。
但,在水上巡航,他便可通過馭水術,馭水化劍,遠程擊殺屍傀。
藉由哮天鷹的視野,他更能精準鎖敵,把面傷打出狙殺的效果。
水劍落下,一瞬間便能斬滅數十頭屍傀,收割效率並不比馮芳低多少。
而隨著陳成和馮芳的強勢介入,戰局開始迅速反轉。
原本已經絕望等死的眾人,紛紛重燃希望,並儘可能地朝馮芳身邊聚攏。
這一瞬間,所有人看向陳成和馮芳的目光中,都充滿了發自深心的感激。
而眾人看向陳成的目光中,除了感激之外,還更多了濃烈的驚訝與震撼。
馭水術並不罕見,但能將馭水術施展到陳成這般臻至化境的,卻屈指可數。
對島上眾人而言,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甚至都從未見過如此強橫的馭水術。
但。
就在陳成和馮芳即將徹底掌控局面時,周圍潮水般湧來的屍傀,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拜謝陳公子,哦不,拜謝陳千戶!」
「陳千戶的救命之恩,我等必將銘記於心!」
「日後但凡陳千戶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儘管開口,我們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現場除了曹鎮之外,其他人並不認識斗笠遮面的馮芳。
既然馮芳是陳成帶來的,眾人自然是對陳成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馮芳先前已經交代過,曹鎮自然不會亂說話,同樣也只公開感謝了陳成。
然而。
面對眾人的千恩萬謝,陳成卻忽然眉心緊皺,大聲提醒道:
「還有變數,切莫鬆懈!」
陳成話音剛落。
島嶼周圍的水面,忽然呈現出詭異的血紅色。
緊接著,四面八方皆有腳踏水獸的紅月教高層強者,朝這邊合圍過來。
為首之人,是個身穿血色刺繡赤金紅月紋斗篷的女人。
斗篷兜帽將她的臉完全遮在陰影下。
之所以能確定她是個女人,是因為她的胸前,極為高聳傲人。
衣襟下仿佛藏了兩隻白兔,隨著腳下的屍傀虎鯊遊動,晃起陣陣浪濤。
「主人!那是紅月教四大護法之一,您快撤!不要管我們了!快撤!」
馮芳在島上大聲提醒,唯恐陳成被合圍之後,便將插翅難飛。
然而。
陳成仿佛沒聽見一般,非但沒有撤退,反而驅控玄甲巨鱷停在了原地。
很顯然,陳成並不想放棄眾人,他打算賭上一把。
賭贏了,自是皆大歡喜。
即便賭輸了,他只要往水裡一遁,敵人便絕追不上他。
島上眾人此刻已經全部聚集到陳成這邊。
看著徹底化為血色的湖水,所有人臉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恐懼與驚詫之色。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是法陣嗎?還是別的什麼?」
「你們聽到沒有?水下好像有心跳聲!」
「還有氣味,像是香灰與某種血肉混合……腐爛漚餿後的惡臭!」
「不對啊,我怎麼沒聽到心跳聲?」
「我們也沒聞到那種惡臭!」
「此間肯定有詭異邪術!或許我們的心神已經受到影響,感官認知都出現了偏差!」
「靜心凝神,屏住呼吸!」
馮芳大聲提醒道:
「此間詭異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就在這時。
前方水面上,忽然折射出一弧暗紅色的光暈。
遠端包圍上來的紅月教徒,忽然停住前沖的勢頭。
像是在害怕什麼,他們再也不敢朝這邊靠近。
緊接著,那一弧暗紅色光暈逐漸擴大,慢慢上升,水面被頂起一道圓弧。
而與這道圓弧接觸的湖水,全都呈現出一種宛如血液將凝未凝的狀態,隨著圓弧持續上升,淅淅瀝瀝地淌下來。
天空中,陰雲愈加漆黑、濃重。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籠罩上一層陰霾,心緒難以言說的壓抑。
甚至都感覺脖子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
強烈的窒息感,讓眾人心中剛剛被陳成擊碎的絕望,瞬間死灰復燃,並急速蔓延,籠罩心境。
而緊接著,眼前出現的畫面,更是讓眾人心中的絕望成倍暴漲。
只見,一個直徑不下十米的巨大圓球,徹底從水中升起,懸浮在水面之上三米左右的半空。
這個巨大的圓球,表面並不光滑,而是覆蓋著一層宛如動物筋膜一般的外壁。
這層外壁膜有節奏地蠕動著,節奏像心跳,也像呼吸。
而在這層膜的內部,像是有一道黑灰色的人影,如同嬰兒一般蜷縮在球體正中。
下一瞬。
在所有人驚駭至極的目光之下。
周圍湖水中的血色,極速朝著這個巨大的圓球聚攏,並被吸入其中。
眨眼間,這個圓球便徹底化作了血色。
「紅月!是紅月!不可直視!萬萬不可直視!」
馮芳和曹鎮同時大聲提醒眾人。
然而,他們話音未落,已經有人著了道。
但凡直視紅月超過一息的人,雙眼瞬間化為血紅,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臉上再無半點神采。
「嘭嘭嘭……」
馮芳和曹鎮眼疾手快,將這些雙眼化為血紅的人迅速打暈過去。
而剩下那些神智清醒的人,或閉目,或垂首,再也不敢看向那輪紅月。
「主人!!!」
而就在這時,馮芳忽然發現,陳成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雙眼也已化為血紅。
反倒是陳成腳下的玄甲巨鱷,大概是出於動物的本能,第一時間便閉上了眼,並沒受到紅月影響。
遠端。
那些不敢靠近的紅月教徒,紛紛跪伏在自己腳下的海獸背上,朝那紅月頂禮膜拜。
他們口中念念有詞,詭異至極的聲調,被寒風扯著,呼嘯出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韻律。
這一瞬間。
馮芳和曹兆都注意到,那名胸前異常傲人的紅月教護法,不僅正在朝那紅月頂禮膜拜,更是用利刃割破了自己的雙手掌心,並將雙臂高高舉起,瘋狂搖顫。
掌心的傷口就像兩隻睜開的眼睛,不斷流淌出來的鮮血便是血淚。
她這近乎癲狂的虔誠舉動,也從側面映照出那輪紅月的重要性。
馮芳不敢多想,立刻便要衝過去救陳成。
但就在這時。
馮芳卻通過心神連結收到了陳成的指令,「不要過來」。
一時間,馮芳眉心擰如川壑,牙齒死死咬著,雙拳更是攥得骨節爆鳴。
馮芳當然想去救陳成。
但,陳成的命令是最高優先級,馮芳絕不會違背。
而就在馮芳無比擔憂,近乎絕望到極點的瞬間,他忽然發現,陳成原本血紅的雙眼,竟已徹底恢復如常。
這意味著,陳成的心神強度,足以抵禦紅月邪術。
馮芳瞬間目瞪口呆,捫心自問,自己絕對做不到像陳成那樣強行鎮壓、驅散邪術。
當然,事實是,陳成的心神強度雖然確實遠超常人,但他之所以能徹底免疫紅月邪術,還有「金血」、「玉髓」、太極極陽真火、以及刑雷真火的功勞。
凡此種種,皆是陰煞邪術的最大克星。
陳成一身兼具,自然妖邪辟易、鬼魔不侵。
而就在這時。
陳成直接縱躍而起,握緊手中的雷晶長劍,直接斬向那輪紅月。
正如陳成先前判斷的那樣,龍魄劍在經受「萬雷歸一」洗禮後,正式破境進階,成為二境玄劍。
而陳成一直都還沒給這把劍取名。
下一瞬。
雷音爆鳴,雷芒煌煌。
陳成在揮出劍鋒的一瞬,便定下了它的名字。
「大道昭昭,天威煌煌,吾持黑律,掌刑雷之柄——雷煌,當為吾道鳴音,代天罰罪,刑滅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