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紅塵客棧【6】
泳池的喧囂與掙扎,在某一瞬間,驟然死寂。
方才還狂暴翻湧、死死拖拽著鍾葵下墜的池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按住。
原本漆黑渾濁的水色一點點褪去,重新恢復成白日裡澄澈透亮的模樣。
那些纏在腳踝上、冰冷黏膩的觸感,那些如同髮絲纏繞、鬼手禁錮的詭力,盡數消融,無痕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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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無邊無際的失重感終於停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輕、極穩、帶著千萬年不變溫柔的托舉力。
層層晃動的水幕被人從中間破開,清瘦挺拔的人影逆水而來,速度快得撕裂水流,卻又克製得極致,生怕驚擾了懷中下墜的人。
麥十七。
鍾葵殘存的最後一絲意識輕輕顫動,心底那個模糊的答案,在記憶洪流沖刷下,漸漸清晰分明。
是他。
他穿過沉沉水層,骨節分明的手臂穩穩托住她虛軟的腰身,將她整個人輕輕護在懷裡。
少年的軀體偏涼,帶著池水的濕冷,可掌心的溫度卻異常篤定,像是重複過千萬次這個動作,熟練、虔誠,又藏著深入骨髓的偏執。
嘩啦——
水花輕響,兩人一同浮出水面。
清風風穿過後院的廊柱,吹散了泳池積攢已久的陰冷詭氣。
溫柔的天光落下來,灑在麥十七濕透的黑髮與清雋眉眼上,褪去了平日的溫和疏離,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滾燙。
他單膝跪在青石池邊,小心翼翼將鍾葵平放落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跨越萬古、失而復得的至寶。
他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開貼在她臉頰的濕發,指腹微顫,克制著洶湧的情緒,不敢太過靠近,又捨不得移開目光。
岸上的四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蘇蔓臉色慘白,雙腿微微發顫,方才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感還死死攥著她的心臟。
就在短短片刻之前,整片游泳館還是人間煉獄,黑水滔天、詭氣炸裂、耳邊儘是悽厲的嘶吼,他們被無形屏障死死困在外側,眼睜睜看著鍾葵被深水吞噬,無論如何衝撞、如何嘗試,都無法靠近半步。
林玥眼眶通紅,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鍾葵……你怎麼樣?嚇死我們了……」
陳宇和趙航緊繃著渾身肌肉,目光死死鎖在鍾葵身上,心底滿是後怕與疑惑。
今日的泳池任務明明順利完成,本該安穩落幕,為何會突然爆發如此恐怖的異變?
難道這片看似平和的泳池,從頭到尾都在偽裝?這才是A級副本真正的難度?
可此刻,詭異盡數褪去,池水靜謐無風,一切兇險仿佛從未發生過。
麥十七沒有回頭看任何人,他的眼底、他的注意力、他的全世界,自始至終,只剩下眼前躺著的少女。
他低聲呢喃,嗓音沙啞,裹挾著千萬年的孤寂與等候,輕輕落在鍾葵耳畔,「師父……」
這一聲師父,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沉鈍的古鐘,狠狠撞進鍾葵的神魂深處。
緊閉的眼睫劇烈顫抖。
前世今生,千萬年的過往與真相,清清楚楚、分毫畢現,再也沒有半分模糊與懵懂。
現世十餘載的平凡人生、安穩歲月,如同一場短暫輕薄的幻夢,在此刻徹底碎裂消散。
她不再是懵懂闖入詭域、小心翼翼求生的玩家鍾葵。
她是紅塵客棧最初的主人,是渡盡世間流離異類的上古廚修,是被一眾友人捨命守護、也被最親信之人親手辜負的世間渡者。
眼底屬於凡人的青澀、柔軟與鬆弛,一點點徹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閱盡萬古悲歡的沉靜,是看透所有罪孽的寒涼,是歷經背叛與犧牲後的通透荒蕪。
之前縈繞在心頭的所有疑惑、所有熟悉感、所有不對勁的碎片,在記憶歸位的瞬間盡數串聯,拼湊出最殘忍、最刺骨的真相。
她的一眾友人,赤誠純粹,以命換她重生,甘願永世封印沉睡。
本該恆溫純淨、護她神魂的九轉乾坤鼎,本該安穩長眠、靜待歸期的守護眾生。
卻因一人執念,盡數墜入深淵,扭曲成魔,受盡千萬年無妄折磨。
沒有天道無常的苛責,沒有歲月自然的異化。
所有苦難、所有罪孽、所有萬古悲涼,皆有源頭。
源頭,就是此刻溫柔俯身、滿眼執念望著她的這個人。
鍾葵的指尖幾不可查地微微蜷縮,池水的濕冷浸透肌膚,卻不及她心底半分寒涼。
她沒有驟然睜眼,沒有失態震動,神魂歸位的瞬間,極致的悲痛與震怒過後,是死寂的平靜。
太痛了,痛到極致,便無淚無怒,只剩漠然。
良久,她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雙眸,徹底換了乾坤。
澄澈溫柔的少年意氣散盡,覆上萬古滄桑,眼底清透無波,卻藏著碾壓一切的神性威壓,淡漠得讓人不敢靠近。
她醒了。
神魂圓滿,記憶歸位,徹底清醒。
麥十七第一時間捕捉到她眼底的變化,心頭驟然一緊,那股纏繞了他千萬年的惶恐不安,瞬間席捲全身。
可他依舊壓下所有異動,維持著那副溫柔守候的模樣,輕聲開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師父,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方才池水詭氣暴動,兇險萬分,還好我及時趕到。」
他的語氣真摯溫柔,完美復刻著千萬年前那個乖巧純粹、滿心依賴她的小弟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拼死護主、忠貞不渝的舊部。
岸上幾人全然不知暗流洶湧,只稍稍鬆了口氣,心底依舊後怕不已。
唯獨鍾葵,靜靜看著他,看著這副精心維繫的溫柔假面,心底只剩一片荒蕪的涼。
這份溫柔是真的,等候是真的,執念是真的,可千萬年的罪孽、背叛、偏執與毀滅,亦是千真萬確。
鍾葵沒有應聲,只是靜靜凝望著他,目光清淡疏離,不帶半分昔日的暖意,也無半分暴怒的戾氣,卻字字精準,直抵核心。
「麥十七。」
她歸位後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喚他,嗓音微啞,卻平靜得近乎冰冷。
麥十七指尖瞬間僵住,心底那道藏了千萬年的裂縫,驟然擴大。
他害怕了。
害怕她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