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紅塵客棧【7】


  鍾葵靜靜望著他,眸光淡得像一汪寒水,沒有波瀾,沒有情緒。

  「不用裝了。」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刺骨。

  「我都記起來了。」

  記起她開紅塵客棧,收留無處可歸的異類,護著身邊每一個真心待她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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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起宗族壽宴蒙冤,天下唾棄,萬劍加身,她一身清白被污得徹底。

  記起她的一眾友人,明知前路寂滅,依舊義無反顧,碎原神、棄輪迴,封入鼎中,以自身神魂為鎖,硬生生從天道手裡,搶回她一線殘魂生機。

  他們從無半分惡意,從無半分貪念。

  只是想護她,只是想等她醒來。

  可最後,卻落得神魂扭曲、神志瘋癲,困在詭域千萬年,日夜受濁力啃噬,淪為人人忌憚、人人誅殺的詭物。

  從前她不解,為何純粹的守護會變成極致的惡。

  如今通透得徹徹底底。

  是他。

  是她親手教出來、親手護著、最信任的小弟子。

  是麥十七。

  鍾葵抬眸,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麥十七,「你知,我最厭惡何事。」

  麥十七胸口劇烈起伏,眼底迅速漫上猩紅,鍾葵只一句話,便衝垮了他所有偽裝。

  「是我。」他不辯解、不遮掩,跪在鍾葵面前,坦然認罪。

  「是我毀了鼎。是我引來了異世詭氣。是我……親手毀了他們。」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人心最軟的地方。

  「鼎內太黑了,師父。」

  「所有人都沉睡了,只有我醒著。千萬年,無邊黑暗,無聲無息,我一個人守著你的殘魂,看不到頭,看不到光。」

  「我怕我熬不下去,我怕永遠等不到你,我怕最後一無所有。」

  「所以當那股異世詭氣找上我,許諾我永生、許諾我力量、許諾我可以不用再困在黑暗裡煎熬……」

  「我動心了。」

  年少的執念,千萬年的孤獨,終究是滋生出了貪念與惡。

  他一時懦弱,一時私心,葬送了所有溫柔。

  「我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等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在。」

  可他萬萬沒想到,代價會這麼重。

  詭氣入鼎的那一刻,他親眼看見那些溫柔待他、陪在師父身邊的友人,一個個在黑暗中痛苦嘶吼,神魂被撕裂、被扭曲、被侵染。

  昔日溫暖純粹的守護神魂,盡數化作暴戾癲狂。

  他親手將所有善待他的人,推入了無盡煉獄。

  千萬年來,他日日守著這片破碎的詭域,守著這群被他毀掉的故人,守著他親手犯下的罪孽。

  他看著他們瘋癲作亂,看著他們被玩家獵殺,看著他們永世不得安寧。

  他後悔,他煎熬,他贖罪,卻永遠贖不清。

  鍾葵靜靜聽著,心底荒蕪一片。

  她不說話,不指責,不落淚。

  痛到極致,早已無聲。

  他們何其無辜。

  一腔赤誠,捨命護她,最後卻被她最信任的人,辜負得徹底。

  「我知道你難熬。」

  良久,鍾葵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但孤獨,從來不是傷害別人的理由。」

  「他們為我棄了輪迴,碎了神魂,賭上一切換我重生。」

  「他們不該落得異化失憶、永世受苦的下場。」

  麥十七喉頭哽咽,眼底濕紅,狼狽地望著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千萬年了,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我守著紅塵客棧,守著這片廢墟,守著所有罪孽,我等著你來。」

  「當我在甜蜜糖人街恢復記憶的那一刻起,我就盼著你醒,又怕你醒。」

  怕她知曉一切,怕她徹底厭棄他,怕她再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鍾葵不再看他,緩緩抬眸,望向整片詭域蒼穹。

  鍾葵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眸光清冷無波,沒有半分鬆動。

  「那股異世詭異力量,源頭在何處?」

  一句平靜的問話,瞬間讓麥十七渾身一僵。

  他太懂她了。

  她從不是只會沉溺過往傷痛的人,她要清算所有根源,徹底斬斷這千萬年的禍亂。

  麥十七猛地抬頭,眼底瞬間湧上極致的恐慌,幾乎是本能的搖頭拒絕,語氣急促又懇切,「不行!師父,你不能去!」

  「那股力量遠超你想像,蟄伏萬古,深不可測,以你如今尚未完全穩固的神魂,根本不是它的對手!」

  他犯下罪孽,甘願受罰、甘願湮滅,可他絕不能看著師父去送命。

  這是他千萬年偏執守護里,唯一的底線。

  鍾葵沒有應聲,也沒有動容。

  她只是靜靜定定地看著他,眸光寒涼澄澈,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無聲卻極具壓迫感。

  她要清算禍根,告慰所有受苦離世的友人,了結這萬古因果。

  麥十七望著她眼底從未動搖的堅定,心口酸澀潰塌,所有的抗拒與掙扎,盡數轟然瓦解。

  他太了解她的性子,一旦決定,便無轉圜餘地。

  良久,他緩緩垂下頭顱,聲音沙啞破碎,徹底妥協。

  「……我帶你去。」

  一旁佇立的蘇蔓、林玥幾人,終於壓不住心底的擔憂,快步走向二人。

  林玥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帶著後怕,「鍾葵,你真的沒事嗎?剛剛太嚇人了……你昏迷了好久。」

  蘇蔓也緊跟著點頭,目光仔細落在鍾葵身上,上下打量,生怕她留下暗傷。

  「是啊,那池水詭氣詭異得很,你剛剛溺水昏迷,我們一直沒辦法靠近,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鍾葵垂眸,眼底的萬古滄桑盡數淺淺斂去,壓下所有破碎與沉重,換上一抹淺淡溫和的神色。

  她輕輕搖頭,聲音平穩柔和,看不出半點異樣。

  「我沒事。」

  「只是剛剛嗆了幾口水,一時脫力而已,已經緩過來了。」

  她刻意說得輕描淡寫,將方才神魂歸位、萬古真相、生死對峙的滔天風浪,全部掩去。

  這些沉重萬古的罪孽與糾葛,本就與他們無關,不必讓凡人捲入舊歲苦難。

  幾人聽她這麼說,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放鬆,懸著的一顆心緩緩落地。

  一旁的麥十七靜靜看著她遮掩情緒、安撫旁人,眼底掠過一層極深的苦澀與落寞。

  他太清楚了。

  她依舊溫柔,只是這份溫柔,再也分不出半分給他。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順著鍾葵的話,低聲開口,「這裡風涼,池水陰寒,鍾葵剛醒身體虛。」

  「我帶她去休息室坐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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