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紅塵客棧【8】
蘇蔓和陳宇、趙航沒有多想，紛紛點頭。
林玥還是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囑，「那你們慢點，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說啊。」
「嗯。」
鍾葵輕輕應了一聲，神色清淡，沒有多餘話語。
她抬步，默然跟上麥十七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空曠的游泳館長廊，一步步走出方才生死對峙的場地。
天光落在長廊地磚上，明明是澄澈透亮的白日，可走在前面的麥十七，背影卻始終浸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一路無人言語。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沒有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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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安靜，越是壓抑。
走到休息室門口，麥十七抬手推開房門，側身讓她先行。
屋內乾淨整潔，窗明几淨，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徹底封閉出一片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空間。
門輕輕合上的那一刻，世間所有溫柔假面，徹底失效。
室內安靜的可怕。
鍾葵隨意落座，脊背挺直，姿態鬆弛卻全無半分鬆懈，眸光依舊清冷平靜。
她不催，不問，只是靜靜等著。
等著他兌現那句妥協。
麥十七站在門後，僵了很久，才緩緩轉過身。
褪去了所有對外的溫和，他眼底只剩疲憊、荒蕪與深重的無力。
「師父。」
他低聲喚她，語氣卑微又沉重。
「我可以帶你去源頭。」
「但我必須再問你一次——你真的要去？」
「那東西不是詭域副本的凶物，它是域外本源詭氣濁力，是一切黑暗的根。」
「千萬年前我能被它蠱惑，不是我意志薄弱，是它本身就擅長吞噬人心、撬動執念、放大孤獨。」
「你神魂剛歸位，根基不穩，現世肉身更是脆弱至極。」
「你若去，九死無生。」
他字字懇切，句句都是發自肺腑的懼怕。
他認罪，他該死，他甘願湮滅贖罪。
可他唯獨不能接受，自己千萬年拼盡全力守護的人，最後葬送在他引出的黑暗手裡。
鍾葵抬眸看他，眼底無波無瀾。
「我必須去。」
短短四字，沒有猶豫，沒有動搖。
「它蠱惑你一次，就能蠱惑世人第二次、第三次。」
「今日我若避而不戰，這千萬年的冤屈、我友人的苦難、整片詭域的禍根，永遠無解。」
「我是因，他們是果。」
「該由我，親手了結。」
麥十七望著她澄澈堅定的眼眸，心口像是被生生碾碎。
他最清楚，她從來都是這樣。
溫柔渡世，卻從不怕直面最惡的黑暗。
良久，他閉了閉眼，徹底放棄了所有勸阻。
「好。」
「我帶你去。」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黑色微光。
那是千萬年他與詭氣共生、被侵蝕、被捆綁留下的印記，也是唯一能打通域外縫隙、抵達力量本源的鑰匙。
微光懸空，在空氣里緩緩鋪開一道細碎扭曲的裂痕。
裂痕之後，是無邊無際的死寂黑暗，比鼎內千萬年的孤獨更寒涼、更荒蕪、更恐怖。
冷風從縫隙里湧出，帶著刺骨的陰寒，撲面而來。
麥十七擋在她身前半步，下意識替她隔絕了大半侵蝕，動作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守護。
做完這一切，他低聲道，「穿過這裡，就是它的巢穴。」
「師父。」
「待會無論發生什麼，別信它的話，別被它扯入執念幻境。」
「它最擅長……復刻你最想見的人。」
鍾葵眸光微沉。
她懂了。
那是專門針對她軟肋設下的陷阱。
復刻友人，復刻舊時光，復刻紅塵滿座、燈火安然的假象。
以此困住她、吞噬她、磨滅她。
鍾葵緩緩起身，神色依舊平靜。
「走吧。」
麥十七看著她孤絕清冷的背影，眼底漫上滔天的悔恨與無力。
他親手打開的地獄，最終，要由他陪著他的師父，親手關上。麥十七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酸澀與懼意，率先抬步踏入那道漆黑裂痕。
周遭的天光瞬間被徹底吞噬，刺骨的寒意裹著無邊死寂撲面而來，沒有聲音，沒有光影，連時間流速都變得模糊扭曲。
鍾葵緊隨其後，腳步沉穩，眼底清醒剔透，沒有半分慌亂。
踏入黑暗的瞬間，周遭驟然變境。
刺骨的寒涼盡數褪去，荒蕪的黑暗轉瞬化作熟悉的模樣。
古樸雅致的紅塵客棧燈火搖曳，暖黃光暈鋪滿青石院落，酒香與煙火氣縈繞鼻尖，晚風溫柔，歲月靜好。
院中人聲笑語朗朗，幾道鮮活溫暖的身影圍坐桌前，談笑風生，眉眼澄澈純粹，正是那些為她獻祭、永世受苦的友人。
他們眉眼溫柔，一如千萬年前，無災無難，無痴無苦，歲歲安然。
「阿葵，快來！剛好煮了你最愛的湯。」
「今日月色正好，我們陪你守一夜客棧。」
溫柔的呼喚層層環繞，真實的觸手可及。
這是鍾葵窮盡萬古，最想復刻的圓滿。
她的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動容，卻轉瞬清明。
太真了。
真得太過完美，完美得虛假。
身側的麥十七渾身緊繃，死死盯著周遭幻境，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緊繃的警示，「師父，別信！都是假的！」
域外濁力的低語驟然在耳邊響起，綿軟蠱惑，鑽進心神，
「何必執著清算恩怨？何必背負萬古枷鎖？」
「留在這裡，所有人都在，無背叛，無苦難，無離別，歲歲年年，安穩無憂。」
「你想要的圓滿，這裡都有。」
友人的笑語、溫暖的煙火、圓滿的舊時光，層層裹住鍾葵的神魂，試圖拉扯她沉淪沉溺。
鍾葵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細碎的動容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冰冷通透的清醒。
她輕聲開口，語調平淡，卻字字斬破虛妄，「圓滿是假的，虧欠是真的。」
「他們受過的苦，熬過的扭曲，遭過的無妄之災，從不是一場幻境就能抹平的。」
話音落下，她周身泛起一層溫潤乾淨的微光，是屬於上古廚修的渡世之力。
溫柔卻凌厲的光勢瞬間席捲整片幻境。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四起。
溫暖的燈火、熱鬧的院落、含笑的友人，一寸寸碎裂、消散，化為漫天漆黑碎末。
虛假的圓滿轟然崩塌，重新換回無邊荒蕪的黑暗。
「丫頭，別怕，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