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談判前的準備
接下來幾天,鄭輝的時間被切成了兩半。
白天的一部分時間屬于格萊美宣傳和《海邊的曼徹斯特》的推廣工作。晚上和所有空閒時間,全部投入到蝙蝠俠的方案設計中。
《海邊的曼徹斯特》已經在北美幾個主要城市做了小規模上映。波士頓、紐約、洛杉磯,加起來大概八十幾塊銀幕。
先在小範圍內積累口碑和影評人評價,等奧斯卡提名公布之後,再全面鋪開。
鄭輝配合做了兩輪採訪。
一輪是針對頒獎季投票人群體的行業媒體,《好萊塢報導者》和《綜藝》各做了一篇深度特寫,聚焦導演創作手法和表演指導理念,不涉及私人話題。
另一輪是更面向大眾的娛樂媒體,《娛樂周刊》做了一個跨頁專題,把《海邊的曼徹斯特》和他的兩張格萊美提名專輯放在一起討論,標題叫《The Man Who Does Everything》。
《無所不為的人》
這些採訪的節奏被環球公關團隊控制得很好。
關於電影,強調錶演和導演手法;關於父母那些事,鄭輝一律用威尼斯時的口徑回應:「觀眾有權用自己的經驗理解電影,我不替觀眾做結論。」
一句話堵死,不展開,不否認,不確認。
環球公關那邊當然不會放棄這條線,但他們也清楚,現在提名還沒出來,影片尚未大規模公映,遠不到火力全開的時機。 此時大肆炒作導演喪親創傷,容易顯得刻意,反而把一部嚴肅的藝術作品拉低成賣慘敘事。
所以環球的策略是:把這張牌留到提名公布之後。
到那時候,鄭輝的故事會以幕後特稿的形式,由《紐約時報》《Variety》《好萊塢報導》等權威媒體釋出,而不是由公關團隊親自下場吆喝。
它會被包裝成一個藝術家如何將個人悲劇升華為普世藝術的深度故事。這在美國文化語境中很有效。
美國社會對親情和家庭的重視不亞於任何文化,父母雙亡,在好萊塢敘事體系中屬於最高級別的創傷原型之一。
它賦予一個人悲劇倖存者的底色,讓觀眾在走進影院之前,就已經對創作者產生情感認同。
鄭輝的經歷,18歲失去雙親、底層移民家庭的奮鬥與破碎、用藝術消化悲痛,每一個元素都踩中了美國主流敘事中「從廢墟中重建」的經典模板。
一個有故事的導演,比一個單純拍得好的導演,更容易撬動觀眾的購票意願和評委的投票傾向。
不過鄭輝本心並不喜歡這件事被拿來炒作。
但這部電影自從被第一個記者解讀歪了後,他就控制不了了,媒體也一定會挖他的故事出來解讀;不挖出來,也會有人編。
與其讓故事在匿名爆料中變形,變成窺私、八卦、名人隱私的獵奇材料,不如由環球來掌控。讓他們親手交給可信的媒體,用體面的方式講出來。
鄭輝也去了一檔洛杉磯本地電台節目,聊了半小時專輯和格萊美的話題。 主持人問的大多是常規問題:九項提名的感受、兩張年度專輯同時入圍的壓力、對頒獎夜的期待。鄭輝的回答維持著一貫的分寸感,既不過分謙虛,也不狂妄自大。
回到酒店後,他繼續畫分鏡。
這幾天,他一直在構建哥譚市的視覺體系。
他腦子裡已經形成了幾條核心視覺原則:光源必須真實存在,哥特建築要帶有被工業污染侵蝕後的衰敗質感,城市空間本身要足夠逼仄,壓迫感不能只依賴打光技巧。
這些原則需要落實到每一個畫面里。
鄭輝一張一張地畫,畫了哥譚的天際線全景,畫了雨夜中韋恩大廈從雲層中刺出的輪廓,畫了底層街區里霓虹燈光在積水中倒映的畫面,畫了蝙蝠俠站在滴水獸旁邊俯瞰城市的經典構圖。
他還畫了幾組蝙蝠俠高處落下的動態分鏡。
這些分鏡圖他畫得非常詳細,標註了鏡頭的運動方向、焦距變化、畫面景深層次。每一幀都像是一幅獨立的電影畫面。
幾天下來,他積累了將近六十張概念圖和分鏡稿。
……
一月二號,袁和平帶著袁家班的人到了鄭輝住的酒店別墅。
別墅門前空地鋪了幾塊軟墊,旁邊停著兩輛車擋住視線。 動作的骨架已經出來了:詠春的連環日字沖拳配合膀手防守、八極的鐵山靠近身衝撞、肘擊終結。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從接觸到終結不超過五秒。
袁和平站在旁邊,一邊看武行拆招,一邊給鄭輝講每個動作的設計邏輯。他把打鬥分成了三個層級。
第一層級,對付普通罪犯。兩到三招解決一個人。日字沖拳打面門,對方後仰的瞬間,一記頂肘砸在太陽穴上,直接倒地。
或者更簡單,鐵山靠直接撞過去,對方整個人飛出去撞牆。簡潔高效,毫無拖泥帶水。
第二層級,對付受過訓練的對手。加入黐手的粘纏和控制。
敵人出拳,蝙蝠俠用攤手接住來拳,順勢牽引,另一隻手膀手拍開第二拳,同時日字沖拳反擊。
整個過程手臂交錯糾纏,像蛇一樣纏繞在一起,然後突然一個八極鐵山靠爆發出去,距離拉近到零,肘擊收尾。
第三層級,對付Boss。節奏放慢,回合更多,加入更多攻防轉換和位置變化。
蝙蝠俠會被打中,會後退,會重新調整。這一層的打鬥要體現出對手的威脅性,也要體現蝙蝠俠的適應能力。他在戰鬥中學習對手的節奏,然後找到破綻。
鄭輝站在空地邊看完,心裡很滿意。
他當場提了幾個細節調整:鐵山靠的起步距離再短一點,要讓觀眾覺得蝙蝠俠是突然出現在敵人面前的; 詠春連環拳的節奏再快一檔,拳與拳之間不要有明顯停頓;
肘擊收尾時身體不要擺得太開,蝙蝠俠不是擂台上的格鬥選手,他的動作要更像夜裡突然撲出來的東西,蝙蝠嘛。
袁和平一一記下,表示三天內出修改版。
下午,理察打來電話。
「華納那邊定了,1月6號,華納總部大會議室。」
「好。」
「你讓我打聽的《博物館奇妙夜》,版權確實在福克斯那邊,他們幾年前就買下了繪本改編權。但目前項目還在沉睡中,連個正式創作團隊都沒有。」
理察停了一下:「不過…福克斯那邊不打算賣。我試探性地問了一下,他們說這個IP是內部重點儲備項目,不會對外轉讓版權。」
「意料之中。」鄭輝不意外。
福克斯這幾年發展勢頭不錯,加上背靠新聞集團,財大氣粗,當然不可能隨便賣買來的版權。
理察問:「那我想確認一下,你是否願意讓我透露你的身份?以你的名字去和福克斯談合作,而不是買斷。」
鄭輝想了想。 如果匿名去談,福克斯沒理由賣。但如果對方知道想導這部戲的人是他,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福克斯不傻,他們會算帳。一個儲備IP放在手裡可能五年都開發不出來,但交給鄭輝,大概率能變成一個幾億級別的全球票房項目。
鄭輝說:「可以。買不了,那就合作。告訴他們我有興趣執導,看他們什麼條件。」
「明白。」
掛掉電話,鄭輝看了一眼日曆。
1月6號,華納。
還有三天時間準備。
他拿起筆,繼續畫分鏡。
一月三號到五號,鄭輝白天繼續配合環球的宣傳節奏。他接受了《洛杉磯時報》的年度回顧採訪,聊了2003年的音樂和電影工作。
又去了一趟索尼錄音室,和格萊美頒獎典禮的音樂總監碰表演環節的技術細節。
他也受邀在格萊美表演,頒獎夜的表演曲目已經確認,唱《All of Me》。
王菲那邊的格萊美表演名額也正式確認了,環球興奮得不行。 頒獎典禮表演等於一次面向全美三千萬觀眾的現場展示,對於一個在美國市場只有一張專輯的新人來說,這個曝光量無價。
她會在頒獎典禮上演唱《Young and Beautiful》,接在鄭輝後面。鄭輝彈唱完《All of Me》,可以接著給她彈伴奏。
晚上回到酒店,鄭輝繼續完善蝙蝠俠的方案。
他不只在做視覺設計,也開始寫故事大綱。
核心思路他已經想得很清楚:這部電影聚焦的不是蝙蝠俠在做什麼,而是布魯斯·韋恩為什麼成為蝙蝠俠。
父母被殺只是起點,真正的故事是他怎麼活下來的。
一個被憤怒和恐懼吞噬的年輕人怎麼從自我毀滅的邊緣走出來,怎麼把恐懼轉化為武器,怎麼下定決心去做一件所有人都覺得瘋狂的事情。
布魯斯·韋恩的旅途會把他帶到世界的角落,學習格鬥,學習恐懼,學習如何隱藏自己。
當他回到哥譚時,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驚恐的孩子,而是一把被鍛造完成的武器。
鄭輝把這些寫成了一份三頁紙的故事大綱。
沒有劇本級的對話和場景描寫,只有敘事骨架和情感走向。
他打算在華納會面時口頭闡述,讓對方感受到方向的清晰度,但不把細節全部交出去。 在合同沒簽之前,給太多等於免費幫人做創意開發。
一月五號晚上,袁和平又帶著袁家班的人來了酒店別墅。
修改版比上一次好了很多。
鐵山靠的爆發力更突然,詠春連環拳的密度更高,整體節奏更快更連續,不給對手任何反應時間。
袁和平還額外加了一段披風的動作演示。
他讓人拿了一塊經過加重處理的黑色布料模擬披風。
武行一動,那塊黑布就跟著甩出去,遮眼、纏臂、抖開,緊接著一記肘擊砸進去。
動作編排里融入了京劇武生的抽袖和甩袖技巧,但做了簡化處理,去掉了戲曲里那些過於程式化的花活,只保留最實用的部分。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那塊黑布在空地上劃出的軌跡,配合武行利落的身手,竟然讓整個畫面多了種美感。像暗夜裡的一隻猛禽,翅膀掃過獵物的臉,然後利爪扎進去。
鄭輝看完,當場說道:「就是這個。」
…… 一月六號,上午九點。
鄭輝在前,何岩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一個大號畫筒和一個文件夾,裡面裝著六十多張概念圖和分鏡稿。
酒店門口停著兩輛車。
第一輛坐鄭輝、何岩和理察。
第二輛坐袁家班的三個武行,他們的後備箱裡放著一整套用塑料板和EVA泡沫製作的簡易鎧甲,胸甲、肩甲、臂甲、腿甲、手套,還有一件經過特殊加重處理的黑色長披風。
這套東西是袁和平讓人趕工做出來的,不是道具級的精細製作,只是用來演示動作時模擬鎧甲對身體的限制。
車隊向伯班克方向駛去,華納兄弟的總部就在那裡。
抵達伯班克,車隊進入華納園區。安保人員核實預約信息,放行。車沿著園區內的道路開了一段,停在主行政樓前面。
一個華納的接待人員已經在門口等候,她引導一行人進入大樓,乘電梯上到頂層。
走廊兩側的牆上掛滿了華納歷年來的經典電影海報,從黑白時代的《馬爾他之鷹》到去年的《黑客帝國》三部曲。
接待人員推開會議室大門。
這間會議室很大,能容納三十人開會。 長條形會議桌,一面牆是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個華納園區的外景地。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旁邊有投影設備。
華納那邊已經到了五個人。
坐在主位的是華納兄弟影業的總裁,艾倫·霍恩。六十歲出頭的白人男性。
他是華納兄弟目前的掌舵人,在他任期內,華納推出了《哈利·波特》系列和《黑客帝國》系列,兩大搖錢樹。
霍恩旁邊坐著製作部門的高級副總裁,傑夫·羅賓諾夫。他是華納內部主推蝙蝠俠重啟項目的核心人物,也是最早注意到鄭輝的人。
還有法務代表、市場部門負責人,以及一個鄭輝不認識的年輕男人,可能是某個製片人或者創意開發部門的人。
霍恩走過來主動伸手:「鄭!歡迎來華納。」
「霍恩先生。」鄭輝握了握他的手。
互相介紹完畢,所有人坐下。何岩在鄭輝身後找了個位置坐好,畫筒和文件夾放在手邊。袁家班的三個武行被安排在會議室外面的休息區等候。
寒暄了兩分鐘之後,鄭輝主動切入正題。
他不喜歡在這種場合浪費時間繞彎子。
「我看了你們發來的項目概述和開發背景。」 鄭輝說:「我有一些初步想法,今天過來,是想讓你們看看我打算怎麼拍這個東西。如果方向一致,我們再談後面的事。如果方向不一致,大家也不浪費時間。」
霍恩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鄭輝說道:「先說前面幾部蝙蝠俠的問題。」
「伯頓的兩部蝙蝠俠不是不行,能拍四部,說明前面觀眾買帳。伯頓建立了一個哥德式的哥譚,他讓觀眾接受了這個世界觀。」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問題,他讓觀眾愛上了反派,沒讓觀眾愛上蝙蝠俠。」
「傑克·尼科爾森的小丑、米歇爾·菲佛的貓女、丹尼·德維托的企鵝人。你問任何一個看過前兩部的觀眾,他們最先想起來的是誰?是反派。」
「蝙蝠俠本人在伯頓的電影裡更像一個背景板,一個穿著橡膠衣的道具,目的是給反派提供一個打擊對象。」
「這導致了一個後果,華納賺的是票房,但周邊開發做得不順利。因為觀眾喜歡的是小丑,不是蝙蝠俠。
你們沒辦法圍繞蝙蝠俠多賣周邊,因為觀眾對這個角色本身沒有足夠深的情感連接。」
霍恩和羅賓諾夫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正是華納內部討論過無數次的痛點。
蝙蝠俠的電影票房從來不差,但相比DC漫畫裡蝙蝠俠的超級人氣,電影版周邊的銷售額一直不如預期。原因就是鄭輝說的,觀眾不夠愛電影裡的蝙蝠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