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王菲: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


  一月初的某天下午,鄭輝剛結束一個電話採訪,門鈴響了。何岩過去開門,發現門口站著的是大衛·弗里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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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你怎麼來了?」鄭輝有些意外。

  「我來洛杉磯辦點事,順便過來看看你。」

  大衛走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主要是想跟你當面匯報一下Leslie的情況。」

  「他怎麼樣?」鄭輝給他倒了杯水。

  「他最近狀態很疲憊。」

  大衛的表情嚴肅了一些:「梅女士去世後,Leslie一直在幫忙處理後事。治喪、追思、家屬和公司之間的溝通,都牽扯了他很多精力。

  你知道,一個親密朋友的離世,對任何人的精神都是種消耗。尤其是他之前已經陪著她走過了最後那段時間。」

  鄭輝點了點頭。

  大衛繼續道:「他有明顯的悲傷反應,也有一些抑鬱的跡象,但還在可控範圍內。整體心態是健康的,只是親友離世帶來的哀痛和疲憊,這是正常的情感反應。」

  鄭輝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所以他身邊的人越是要留意。」大衛說:「不過這一次,他比我預想中穩定。」  匯報完張國榮的情況,大衛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沙發上,看似隨意地和鄭輝聊著天,但他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鄭輝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他這次來,其實另有目的。

  前段時間,他在網上看到了鄭輝在國內接受《面對面》採訪的英文翻譯稿。

  當看到鄭輝說出「我已經夠本了」那句話時,大衛心裡咯噔一下。

  在漢堡時,他判斷鄭輝的心理狀態是健康的,那是一次成功的創傷外化。但「夠本了」這個詞,讓他感到了不安。

  為了準確理解這個詞的文化內涵,他特意諮詢了幾位華裔的心理學同行和朋友。

  所有人的解釋都驚人地一致:「這句話的意思是,這輩子值了,沒有什麼遺憾了。」

  甚至有人開玩笑說:「如果我說出這句話,那意思就是我明天就死了也心甘情願。」

  這種強烈的終結感和滿足感,在一個年僅二十三歲、事業正處在巔峰的年輕人身上出現,顯得很不尋常。這讓大衛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的判斷。

  鄭輝會不會依然有潛在的自毀傾向?那種用瘋狂工作來填補內心的防禦機制,是不是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了?

  他必須親眼見一見鄭輝,近距離地觀察他。

  然而,一下午的觀察下來,大衛一無所獲。  鄭輝看起來不能更正常了。他精力充沛,思維清晰,談吐從容,甚至還饒有興致地跟大衛討論起了自己前作《疾速追殺》里槍斗術的戰術合理性,自己因為手頭項目產生一些想法,第二部怎麼更改更好。

  他的眼神明亮而專注,肢體語言放鬆而自信,沒有任何焦慮或壓抑的跡象。

  晚上,鄭輝留大衛在酒店的餐廳吃飯。

  「這家餐廳的牛排不錯,你嘗嘗。」鄭輝熟練地切著盤子裡的菲力。

  「確實很棒。」大衛附和道,心裡卻在飛速分析。

  食慾正常,社交功能完整,言談舉止得體,所有外在指標都完美無缺。

  「對了,」大衛像是想起了什麼:「明天我約了一個朋友,也是我的同行,她剛到洛杉磯,我還沒想好帶她去哪裡吃飯。

  這邊牛排確實不錯,我明天不如就來她來這兒。」

  「行啊。」鄭輝點頭贊同,並且招手叫來服務員。

  「這位是大衛·弗里曼先生。」鄭輝對服務員說:「明天他會帶一位朋友來這裡用餐,你記一下,帳單直接掛在我的房間帳上。」

  服務員恭敬地記下名字,確認道:「好的,鄭先生。」

  「反正也是環球音樂付錢,不花白不花。」鄭輝對大衛眨了眨眼,開了個玩笑。  大衛笑了笑,但內心卻更加困惑了。

  鄭輝這個舉動,流暢、自然,甚至帶著成年人的練達和慷慨。這是一個典型健康的社交行為,目的是建立和鞏固人際關係。

  一個有自毀傾向內心封閉的人,會這樣做嗎?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一個人可能判斷不了。鄭輝的表現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無懈可擊的偽裝。

  他需要一個幫手,一個頂級的專家,來和他一起拆解這個謎題。

  他明天要帶來的那個「朋友」,正是他計劃中的幫手。

  第二天上午,鄭輝依舊在別墅里畫著蝙蝠俠的分鏡。他畫的是布魯斯·韋恩第一次穿上簡陋的自製裝備,在碼頭區試圖阻止一次毒品交易的場景。

  那時的他還沒有高科技的鎧甲,只有一身黑色的作戰服和頭套,動作笨拙,經驗不足,甚至被小混混打傷了。鄭輝要的就是這種真實感,英雄不是一天煉成的。

  中午,大衛帶著他的「朋友」在酒店餐廳用完了午餐。

  「凱莉,謝謝你願意過來。」大衛說。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氣質知性幹練的女性。她就是凱莉·比爾登博士,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塞梅爾神經科學與人類行為研究所的教授,臨床心理學領域的權威專家。

  「能讓大衛·弗里曼都感到棘手的案例,我當然有興趣。」  凱莉擦了擦嘴:「說實話,光聽你的描述,我很難想像這是一個怎樣的人。」

  「你見到就知道了。」大衛說:「我們上去吧。我跟他說,吃完飯想去他那裡喝杯茶,這是中國的習慣。」

  兩人來到鄭輝的別墅,按響了門鈴。

  「大衛,凱莉博士,請進。」鄭輝打開門,他已經換了一身舒適的居家服。

  「鄭,打擾你了。我跟凱莉說,中國人習慣飯後喝茶聊天,就冒昧帶她過來了。」

  「不打擾,正好我剛畫完一段,也想休息一下。」

  鄭輝把他們引到客廳的茶几旁,熟練地溫杯、置茶、沖泡、出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很快,三杯琥珀色的茶湯被分到了品茗杯里。

  「請。」

  凱莉端起茶杯,聞了聞香氣。她對中國文化略有了解,知道這是待客之道。她的目光則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鄭輝和這個房間。

  房間很整潔,但各個桌上鋪滿了畫稿,充滿了工作的氣息。鄭輝本人,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年輕,也更…平和。那種平和不是偽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鬆弛。

  「鄭,你最近看起來很忙。」大衛開啟了話題。  「可不是嘛。」鄭輝自嘲地笑了笑:「感覺自己這輩子就是個牛馬的命。

  成年之後就沒停過,最近又在跟華納和福克斯談兩個新項目,要是都談成了,未來兩三年估計又得全搭在片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開玩笑地嘆了口氣:「有時候我也在想,我都這麼成功了,拿了獎,賺了錢,我應該在享受生活啊,比如海釣,打獵,世界各地吃美食。

  怎麼反而越來越忙了,好像連時間都不是自己的了。」

  凱莉和大衛跟著笑了笑,但兩人不著痕跡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何岩前去開門,王菲走了進來。

  她看到客廳里有客人,愣了一下。

  鄭輝站起來介紹道:「這兩位是我的朋友,大衛·弗里曼,和凱莉·比爾登博士。這位是王菲,也是一位歌手。」

  王菲沖他們點了點頭。當她聽到大衛的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憂慮。張國榮跟她提過這個人,一個在幫鄭輝做心理評估的醫生。

  「你們好。」王菲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我們正說到大衛昨天來吃了飯,今天又來了。」

  鄭輝笑著對王菲說:「看來這家餐廳是真的好吃。我們那天去吃火雞和肉桂蘋果派真是吃錯了,早知道該點牛排。」  王菲「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但她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一個心理醫生,連續兩天來找他的「病人」,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吃飯。

  四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喝完兩泡茶,大衛和凱莉起身告辭。

  「鄭,非常感謝你的款待,茶很棒。」

  「不客氣,隨時歡迎。」

  等鄭輝送他們到門口的時候,王菲突然開口:「大衛醫生,認識你很高興。能留張名片嗎?以後或許有機會合作。」

  大衛愣了一下,但還是禮貌地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遞給她。

  鄭輝也有些疑惑,她要大衛聯繫方式幹嘛?但他沒問出來。

  送走大衛和凱莉,王菲也站了起來:「我先回去了,我讓助理給我放了些熱水,我打算泡泡澡。」

  「好。」

  王菲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間,立刻關上門,撥通了大衛名片上的電話。

  「大衛醫生,是我,王菲。」  「王小姐,你好。」

  「我想問一下,關於鄭輝,他…」

  「對不起,王小姐。」大衛客氣但堅定地打斷了她:「關於鄭的任何情況,我不能向你透露。這是我的職業操守,希望你能理解。」

  「萊斯利都跟我說過了。」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和我的委託人,也就是萊斯利先生本人溝通。」大衛的立場很明確。

  王菲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結果。

  「好,我知道了。打擾了。」

  掛斷電話,王菲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空。她決定等,等大衛跟張國榮溝通完,她再打給張國榮。

  另一邊,在返回UCLA的車上,凱莉·比爾登博士終於開口了。

  「大衛,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棘手了。」

  「你怎麼看?」

  「從任何臨床診斷標準來看,他都毫無問題。認知功能、情緒調節、社會功能,全部滿分。甚至超出了正常人的範疇。」  凱莉的表情很嚴肅:「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台機器,一台完全符合社會期望,能做出最正確反應的機器。」

  「你也這麼覺得?」

  「你看他今天下午的表現。」

  凱莉分析道:「他抱怨自己忙得不像成功人士,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社交策略。它既表達了成功者的自矜,又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煩惱,能迅速拉近與他人的距離,讓人覺得他『真實』。

  他談論自己的項目時,熱情洋溢,展現了天才的創造力。

  他招待我們喝茶,禮數周全,展現了良好的教養。他和王菲小姐的互動,自然又親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處。」

  「但問題就在這裡。」凱莉的語氣變得凝重:「他的人生被排得太滿了,一個項目接著一個項目,全部規劃到了幾年之後。

  這看起來是職業規劃,但在我看來,更像是一種防禦機制。」

  「創傷錨點位移(Trauma Anchor Displacement)。」凱莉說出了一個專業術語。

  大衛點了點頭,這個概念他也想過。

  凱莉解釋道:「個體在經歷重大且無法承受的喪失後,比如親密家庭成員的突然死亡,原有的情感錨點被摧毀了。

  為了避免被悲傷的海洋吞噬,他會拼命尋找一個新的堅固錨點。  對於鄭輝這種高智商的個體,最容易的選擇,就是將所有情感能量,從無法控制的人際關係,轉移到某種可量化的,可被評價的事務上,工作、成就、獎項、票房。」

  「這種轉移在短期內是高效的適應策略,讓他能夠正常運轉,甚至比普通人更高效。

  但它的長期風險在於,當事務本身無法再提供足夠的滿足感時,個體將面臨一個無處可去的心理真空。」

  大衛接著她的話說:「而鄭輝,已經快要『通關』了。金棕櫚、金獅、奧斯卡、格萊美、全球票房大賣…他幾乎拿到了一個創作者能拿到的所有榮譽。」

  「沒錯。」凱莉說:「當他把所有『遊戲』都打通關之後,那個被他用來填補空虛的東西消失了,他要面對的是什麼?

  是那個五年、甚至十年都沒有真正處理過的創傷。到那個時候,他可能會出現嚴重的心理崩潰,甚至…走向極端。」

  鄭輝要是聽到這番話肯定很無語,他確實像是打遊戲一樣安排自己人生,但那是因為自己有外掛啊,有掛不開不用,那不浪費?

  「所以,他現在沒事,未來一兩年,只要他還有電影拍,也沒事。」

  大衛總結道:「但當他停下來的那一天,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那我們能做什麼?」

  凱莉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出和上次大衛對張國榮一樣的結論:「給他一個永遠無法通關,永遠無法被項目化,並且是全然指向未來的新錨點。」

  「孩子。」大衛說道。  「是的,一個孩子。」

  當晚,大衛撥通了張國榮在香港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壓低的交談聲,哀樂,還有一些匆忙的腳步聲。

  「大衛。」張國榮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

  「Leslie,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你。」大衛長話短說,將他和凱莉博士的最新判斷和盤托出。

  「…創傷錨點位移…心理真空…極端…」

  張國榮聽著這些冰冷的詞彙,只覺得一陣心力交瘁。

  他坐在治喪委員會臨時借用的辦公室里,桌上堆滿了名單、流程和媒體聯絡資料。

  梅艷芳已經走了,可她留下的告別還沒有結束。追思會、靈堂、悼念安排、親友名單,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確認,每一個細節都讓他更確認最親密的朋友已經離去。

  一邊是剛剛離世的摯友,一邊是可能走向深淵的知己,他感覺自己快要被壓垮了。

  「我知道了,大衛。謝謝你。」他疲憊地掛斷了電話。

  過了一兩小時,他的手機又響了,是王菲。

  「哥哥,心理醫生跟你說什麼了?我知道,他有新的報告。」王菲的聲音很直接。  張國榮從王菲話語裡知道她應該發現什麼了,再加上剛才大衛的對話

  這一次,沒有任何隱瞞,他把大衛兩次的判斷,包括那個關於孩子的建議,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王菲。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許久,王菲才開口:「上次你為什麼沒說?」

  「我…」張國榮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跟誰說。這太…太荒唐了。」

  「你先把梅姐的後事處理好。」王菲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堅定:「這邊的事,你不用管了。」

  「阿菲…」張國榮還想說什麼。

  「我來處理。」

  說完,王菲似乎就要掛電話。

  張國榮急忙追問了一句:「阿菲,你這樣…值得嗎?」

  電話那頭的王菲說道:「值不值得,我自己說了算。」

  「那阿輝呢?他…他會願意嗎?」  這一次,王菲的回答帶著灑脫:「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

  電話掛斷了。

  走廊里只剩下遠處工作人員壓低的交談聲。張國榮握著手機,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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