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頒獎晚會上的不鼓掌
二月八日,洛杉磯。
晚上六點半,斯台普斯中心外的紅毯已經鋪好了。
加州的冬天不冷,但太陽落山後,風還是有一點涼意。
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掃動,紅毯兩側的鐵欄杆後面擠滿了人,歌迷、狗仔、電視台的攝像組、各國記者,以及舉著手機的路人。
鄭輝和王菲兩人並肩踏上紅毯時,閃光燈同時炸開。
快門聲連成一片。
「Zheng Hui! Faye! Over here!」
「Look this way!」
攝影師們瘋了似的喊名字,試圖讓兩人同時轉頭看向自己的鏡頭。
王菲對閃光燈的反應和她接受採訪時一樣,愛拍就拍,該走走。
鄭輝倒是配合了幾個角度,手很自然地搭在王菲腰側偏後的位置,不是攬腰,更像是護著她走。
這個距離被至少三十台相機同時捕捉到了。 E!頻道的紅毯主持人對著鏡頭說:「今晚格萊美紅毯上最引人注目的一對,中國音樂人鄭輝和歌手王菲。
他們今天下午已經在預頒獎環節拿了三座獎盃,晚上還有至少五個獎項在等著他們。說實話,我覺得他們今晚可能會打破某種紀錄。」
紅毯上有人攔住他們做簡短採訪,鄭輝應對了兩三個問題,大意不外乎「今天下午已經很驚喜了」「晚上的目標是享受表演」。
王菲被問到同樣的問題,只說了一句:「我來唱歌的。」
經過這段時間的採訪,洛杉磯的主持人們顯然已經習慣了她的風格,笑著放行。
兩人走完紅毯,進入斯台普斯中心。
座位在前排,環球音樂的區域。莫里斯、艾琳和幾位環球高管已經落座。鄭輝和王菲坐下後,何岩從後面遞過來兩瓶水,鄭輝與王菲接過喝了一口,目光掃了一圈場館。
斯台普斯中心今晚被改造成了一個大的舞台綜合體。主舞台、延伸台、懸吊系統、環繞LED屏幕,所有設備都已經就位。
八點整,第46屆格萊美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開場表演結束後,主持人暖了幾分鐘場,第一個正式頒發的獎項很快到來。
最佳流行女歌手。
大屏幕上依次打出提名名單。 王菲,《Young and Beautiful》。
Christina Aguilera,《Beautiful》。
Beyoncé,《Crazy in Love》。
Céline Dion,《I Drove All Night》。
Sarah McLachlan,《Fallen》。
每一個名字出現時,鏡頭都會切到提名者臉上。
王菲被鏡頭捕捉到的那一刻,她正在低頭喝水,發現鏡頭對準自己後抬起眼看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然後把水瓶蓋擰上了。
大屏幕上放了一小段每位提名者的表演片段。
Christina Aguilera的《Beautiful》是自我接納的頌歌,MV里她卸掉濃妝素麵朝天,歌詞寫給每一個被主流審美排斥的人:
「I am beautiful, no matter what they say」
(我很美,不管他們說什麼)
這首歌的社會意義在2003年的美國語境下分量很重,它不僅僅是一首流行歌曲,更像是一面旗幟。 Beyoncé的《Crazy in Love》則是另一個極端。銅管編曲、強勁節拍、絕對的舞台統治力。這首歌定義了2003年整個夏天的聲音。
頒獎嘉賓拆開信封。
「And the Grammy goes to……」
停頓。
「Faye Wong, Young and Beautiful.」
掌聲湧起來。
鄭輝轉頭看了一眼王菲。
她對於這個結果既不意外也不驚喜,她站起來沿著座位通道走向舞台。
王菲走上台,接過獎盃。
她站在話筒前,環顧了一下全場。斯台普斯中心一萬八千多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她身上。
「Thank you.」
「謝謝錄音學院。謝謝所有投票給我的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該怎麼說。
「這首歌問的是一個問題,當我不再年輕美麗,你還會愛我嗎?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唱歌這件事,跟年不年輕沒關係。」
「謝謝鄭輝寫了這首歌,謝謝所有聽到這首歌的人。」
中規中矩。
掌聲再次響起,王菲拿著獎盃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時,王菲把獎盃放在座位旁,目光繼續看著前方的舞台。
鄭輝看著她,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另一條時間線上的畫面。
原歷史上的王菲,在彎彎金曲獎那邊,被壓了很久。
從第七屆開始提名,到第十五屆才拿到最佳國語女演唱人獎。前後五次提名,四次陪跑。
千禧年後每一次提名,媒體都說「今年該輪到王菲了」,每一次開獎,都是別人。
第十屆,提名,沒拿。
第十一屆,提名,沒拿。 第十二屆,憑藉《寓言》提名,依然沒拿。
第十五屆,2004年,終於拿到了。
而且那一次拿獎,原歷史上的王菲說了一句非常霸氣的獲獎感言:
「我會唱歌這個我知道,所以對於這個金曲獎評委對我的肯定,我也給予充分的肯定。」
這句話在華語樂壇留了很多年。
它霸氣,但不是無禮。它是一個被低估了太久的人,終於站在領獎台上時,對那些遲到的認可給出的回應。
鄭輝想到這裡,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他這條時間線上,金曲獎對王菲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自從他和彎彎那邊交惡之後,從第十屆開始,他再也沒有讓自己的作品或者他給別人製作的專輯去參加金曲獎。
人生三部曲沒去。
《若夢》沒去。
《王菲》沒去。 《中國風》沒去。
《追光者》沒去。
所有他出品或者他製作的專輯,全部沒去。
一開始,金曲獎那邊還能靠彎彎本土歌手維持門面。但問題是,只要鄭輝出專輯,或者給別人出專輯,銷量就是碾壓式的。
這些專輯不參加金曲獎,金曲獎評出來的「年度最佳」就永遠不是真正的年度最佳。
樂壇獎項的含金量,其實更依靠那些高銷量、高話題度的歌手來給自己貼金。沒有頂級作品參與競爭的獎項,公信力會一點一點被稀釋。
香港環球唱片公司在他第一張英文專輯大賣後,也讓自己旗下藝人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報名金曲獎,而不是按以往慣例報名,很多歌手介於鄭輝這個一哥的態度,也越來越少人去。
現在,除了彎彎本土出道的歌手,已經很少有人專門送作品去參加金曲獎了。
那個獎的含金量,在鄭輝的持續缺席下,已經不復當年。
所以,原歷史上那句經典的獲獎感言,在這條時間線上不會出現了。
因為王菲不會再去金曲獎拿那個獎了,那句話不會被說出來。
除非… 鄭輝側過頭,靠近王菲,壓低聲音。
「我幫你想了一個好玩的獲獎感言。」
王菲偏過頭看他。
「等一下最佳新人如果拿獎,你敢不敢說?」
王菲的眼睛裡出現了一點興趣:「什麼感言?」
鄭輝湊近她耳邊說道:
「我會唱歌這個我知道,所以對於這個格萊美評委對我的肯定,我也給予充分的肯定。」
王菲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然後她的嘴角上揚。
說實話,她對獎項從來沒什麼敬畏心。
格萊美也好,金曲獎也好,什麼獎也好,她來,是因為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是簽約環球之後需要配合的流程。
她不討厭拿獎,但她也不覺得一座獎盃能定義她的音樂。
鄭輝這句話有意思,它不是傲慢,更不是攻擊。它是非常微妙的態度,我承認你,但我不需要你。 「好。」王菲說。
……
鄭輝和王菲在那邊小聲交談的時候,舞台上已經開始頒發下一個獎了。
最佳流行男歌手。
大屏幕打出提名名單。
鄭輝,《All of Me》。
Justin Timberlake,《Cry Me a River》。
Seal,《Waiting for You》。
Robin Thicke,《When I Get You Alone》。
George Michael,《Amazing》。
這個提名名單在之前公布時,媒體的普遍預測是鄭輝拿獎概率最高。
原因很直接,《Those Years》整張專輯的藝術成就擺在那裡,《All of Me》和《Just the Way You Are》在情感表達的深度上,遠超同期的流行男歌手作品。 Billboard的年終專輯榜第一,全球兩千萬張銷量,樂評綜合評分很高。
這些硬指標里隨便拿出一個,都足以碾壓同組對手。
頒獎嘉賓拆開信封。
「The Grammy goes to…Justin Timberlake, Cry Me a River.」
這個結果一出來,現場的反應很微妙。
掌聲是有的,但明顯不如剛才給王菲時那麼熱烈和自發。賈斯汀·汀布萊克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舞台。
更多人的目光投向了鄭輝的位置。
鄭輝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的手沒有鼓掌,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不是刻意擺姿態,只是他確實不覺得這個結果是合理的。
賈斯汀·汀布萊克在2003年的定位,是一個剛剛從男團N'Sync成功轉型的偶像歌手。
《Justified》是一張好專輯,但它的核心競爭力是The Neptunes等人的製作,賈斯汀本人在詞曲創作上的參與度有限。
那些讓《Justified》區別於超級男孩的節奏和音色,主要來自製作人團隊。 而鄭輝的《Those Years》,從詞曲到製作到演唱,全是他一個人。
全球銷量超過兩千萬張,年度單曲榜上有四首單曲同時在榜,AC榜冠軍蟬聯數周。無論是商業數據還是音樂成就,賈斯汀都和他不在一個量級上。
給賈斯汀而不給他,只有一個解釋。
平衡。
剛才最佳流行女歌手已經給了王菲,如果最佳流行男歌手再給鄭輝,流行類的兩個最重要的個人獎項就全被中國人拿了。
格萊美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它需要在獎項分配上維持一種表面上的多元性,而不是讓一個國家的兩個人包攬核心賽道。
所以,賈斯汀拿到了這個獎。
不是因為他的作品更好,而是因為他恰好不是中國人。
有一台攝像機捕捉到了他的動作,屏幕上切到他,全球數千萬觀眾看到的,鄭輝坐在座位上,面無表情,沒有任何鼓掌的動作。
他知道這個鏡頭會被播出去,他也不在乎。
在歐美,不鼓掌不代表失態,有時候反而代表態度。尤其是他,一個以搖滾樂出道的歌手。 搖滾精神的核心從來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如果你覺得一個結果不公平,你就應該讓你的態度被看見。
更何況以他現在在樂壇的地位,兩張幾千萬的大賣專輯,也給別人做註定能破千萬專輯,同時還是一個在導演與演員行業也走到頂點的人,他根本不需要對任何人表示客氣。
賈斯汀在台上發表獲獎感言的時候,目光掃過鄭輝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
鄭輝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和周圍一片鼓掌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賈斯汀像是想多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低下頭,加快了語速,把感言說完後匆匆走下了台。
他知道自己今晚拿這個獎的原因。
整個行業都知道。
……
頒完最佳流行男歌手,緊接著就是最佳新人。
這是王菲今晚最重要的一個獎項。 大屏幕打出提名名單。
Faye Wong。
Evanescence。
50 Cent。
Heather Headley。
Fountains of Wayne。
王菲的競爭力不需要多做分析。
首周四十七萬張空降Billboard 200冠軍,全球銷量730萬張,樂評綜合評分八十七分,加上格萊美下午預頒獎已經拿了最佳另類音樂專輯,她已經證明了自己在這個市場上的存在不是曇花一現。
更關鍵的是,格萊美最佳新人這個獎歷來有一個潛規則:它傾向於獎勵那些在本年度帶來了全新聲音的人。
不是最成功的新人,而是最前所未見的新人。
50 Cent賣了更多唱片,但嘻哈市場每年都有新的銷量怪獸,他的聲音不稀缺。
Evanescence是強力對手,Amy Lee的嗓音和樂隊的哥德式交響金屬確實在2003年是一股新鮮力量。但這個賽道上有前人鋪路,不算真正的未知物種。 王菲的聲音在2003年的英語流行樂壇里,找不到任何參照物。
這並不是說她憑空而來。
恰恰相反,她的唱腔里可以辨認出清晰的譜系:鄧麗君的旋律感、小紅莓樂隊(The Cranberries)主唱Dolores O『Riordan的喉音技法、極地雙子星(Cocteau Twins)主唱Elizabeth Fraser將人聲化為樂器的空靈美學,這些都是她曾經吸收過的養分。
但吸收之後發生的事情,才是關鍵。
鄧麗君的甜美,被她轉化成了疏離。小紅莓的激昂咽音,被她壓成了冷淡嘆息。極地雙子星的縹緲,在她這裡落到了實處。
她用中文的咬字習慣去唱英文,每一個單詞都帶著漫不經心的質感。
她不模仿任何英語母語歌手的發聲方式,不追求黑人的靈魂樂轉音,不模仿拉丁的熱情顫音,也不像北歐歌手那樣用氣息製造空靈的教堂感。
她站在那裡,唱的是英文,但內核是東方的,不是獵奇意義上的東方風情,而是美學層面的留白與克制,她給每一條旋律線都留出了呼吸的空間。
英語流行樂壇有Celine Dion的熱情燃燒,有Mariah Carey的技術極限,有Britney Spears的青春性感,有Norah Jones的慵懶溫暖。
但沒有人像王菲這樣,站在燈光下,用最冷的方式唱最深的感情,唱完之後轉身就走,不要求任何人的回應。
她曾經是所有優秀者的學生,但在這張專輯裡,她成了所有優秀者都無法歸類的那個人。
這種獨特性,在投票的時候是決定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