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映後影評
首映結束後,鄭輝回酒店看了下焦點影業的公關方案。
這部電影的公關運作,其實在首映之前就已經啟動了。
電影從漢堡拍攝完成、做完後期、確認送往柏林的那一刻起,鄭輝就聯繫了環球影業旗下的焦點影業。
焦點影業是環球的藝術片廠牌,專門負責操作那些瞄準歐洲三大電影節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中小成本電影。他們的公關團隊在歐洲影評人圈子裡根基很深。
鄭輝和焦點影業的負責人詹姆斯·沙摩斯通了電話,開門見山:「這部片子除大中華地區以外版權都賣給你們,由你們負責歐洲發行和柏林的公關運作。目標,柏林影后。」
沙摩斯聽完電影的簡介和人物關係之後,問了一個直接的問題:「你不沖金熊?」
「不沖,這部片子的結構不適合拿最高獎,它太依賴場外信息了。單獨從電影本身的敘事完成度來看,太過薄弱。」
沙摩斯在電話里說:「理解。但是鄭導,你可能沒有金熊的想法,我們可以做出有的姿態。」
「什麼意思?」
沙摩斯說:「公關操作有一個基本邏輯,即使你不是衝著冠軍去的,你也要表現得像是衝著冠軍去的。
因為只有當外界相信你在爭奪金熊的時候,你那個女主角的表演才會被放在最高級別的討論框架里審視。
而一旦討論級別升上去了,最佳女演員就是個自然而然的結果。」 「而且這部電影完全可以被解讀為政治隱喻。片子裡那個導演,他給了女主角一切。事業、名聲、資源。正因如此,她連恨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恨不起來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權力不對等。當一個人掌握了你的全部生存資源,你的情感就只能由他來定義,你該感恩還是該痛苦,都由他決定。」
「如果把那個導演換成一個更大的系統呢?制度、體制、父權結構?電影的敘事框架依然完全成立。一個給予你一切,讓你無法恨,卻從不給你答案的系統。」
「這種解讀在柏林電影節尤其好用。」
沙摩斯的語氣變得更確定:「柏林一貫偏愛個體與系統不對等的敘事。這也許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的電影結構恰好完美承載了這層隱喻。」
鄭輝在電話這頭點了點頭。
沙摩斯最後說:「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哪怕只拿一個評審團大獎銀熊,對你的女主角來說都夠了。
這是獨角戲電影,全片百分之九十的鏡頭是她一個人撐的。這部電影拿了什麼獎,本質上都是在表彰她的表演。」
「做吧。」鄭輝說。
於是在首映之前,焦點影業就已經與一批歐洲影評人建立了聯繫,不是粗暴的買通,而是提前安排私密放映、提供深度的創作背景資料、引導他們從多個角度切入解讀。
這些影評人有些是場刊的撰稿人,有些是歐洲主流報紙文化版的專欄作者,有些是電影學術期刊的編輯。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本來就會來看鄭輝的新片,但焦點影業要做的,是確保他們在看之前就已經擁有足夠的場外信息,這樣他們寫出來的影評才會有足夠的深度和層次。 首映後的第二天,深度影評就開始密集發出了。
各個角度都有。
最先出來的是《銀幕》雜誌的評論。
標題是「不是演技,是袒露」。
影評人從高媛媛在酒館獨白中的表演切入,指出她呈現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演技,沒有爆發力,沒有層次變化,沒有起承轉合。
她呈現的是更危險的東西:自我袒露。
「在酒館那場戲中,高媛媛不是在扮演一個受傷的女人。她就是那個受傷的女人。
她的停頓不是表演技巧中的節奏控制,而是一個人在回憶真實痛苦時的本能反應,話到嘴邊,說不出口,退回去,再試一次。
這種東西是任何方法派訓練都模擬不出來的。」
「鄭輝作為導演做了什麼?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把攝影機對準了她,然後按下錄製鍵。
但正是這種不導演的導演方式,恰恰是對於本片最好的導演方式,因為他知道,面對這種級別的真實,任何介入都是污染。」
這樣的影評並不會削弱表演獎的分量,因為本色出演從來不是貶義詞。 演員獎評價的只是演員在這部電影裡最終呈現出的東西,而不是追究她是否投機取巧,是否借用了自身經驗;只要這部電影被她演得足夠出色,她就值得這個獎。
第二篇來自法國《正片》雜誌,標題是「克制的暴力」。
影評人從電影的形式切入:為什麼一部沒有任何煽情手段的電影,反而比所有煽情的電影都更讓人難以招架?
「固定機位、長鏡頭、零配樂、自然光。
鄭輝剝奪了觀眾所有的情感拐杖,沒有音樂告訴你該哭了,沒有特寫鏡頭逼迫你注視淚水,沒有蒙太奇跳躍製造情緒的加速度。
他把一切都拿走了,只留下一個女人和她的聲音。」
「於是觀眾被迫做了一件平時不需要做的事:用自己的情感去填充畫面。
當你沒有任何外力輔助的時候,你只能調動自己的經歷,自己的記憶,自己曾經被傷害或者傷害過別人的那些時刻,去理解銀幕上那個女人。
這不是克制,這是暴力,精巧偽裝成克制的情感暴力。」
第三篇來自德國《時代周報》,標題是「缺席者」。
這篇影評關注的不是高媛媛,而是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的角色,導演。
「全片的核心人物從未露面。觀眾從女主角的敘述中拼湊出他的形象:才華橫溢、掌控一切、給予她事業和愛情,同時也給予了另一個女人同樣的東西。 他有名字嗎?有,但電影裡從未提及。他有臉孔嗎?沒有,整部電影裡沒有一張他的照片。」
「但他的缺席本身就是最強的存在感,他不需要出現。
因為女主角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每一滴眼淚,都是因為他。他的不在場,反而讓他成為了銀幕上最具壓迫感的角色。
他給了她一切,唯獨不給答案,而比給出壞答案更殘忍的就是不給答案。」
第四篇來自英國《視與聽》,切入角度是張國榮。
「萊斯利在這部電影裡不是在演一個角色,他演的就是他自己,一個與女主角和那個不在場的導演都有真實交集的圈內人。
當觀眾知道這層關係之後,他在酒館裡對女主角說的『辛苦你了』這四個字,就不再只是一句台詞了。
它是一個真實的朋友,對一個真實受過傷的女人,說出的一句真實的安慰。」
「銀幕內外的邊界在這個瞬間徹底崩塌了,觀眾無法判斷萊斯利是在表演,還是在說自己心裡的話,因為兩者的區別已經不存在了。
這種打破第四面牆的方式比任何先鋒實驗手法都更有效,因為它不是依靠形式的創新,而是依靠事實的重擊。」
第五篇來自義大利《共和國報》,從女性困境的公共性切入。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女演員和一個導演之間的私人故事。但剝開這層外皮,底層的結構是普適的:一個在不對等關係中失去話語權的人,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情感?」 「她不能恨,因為她擁有的一切都來自於他。她不能走,因為走了就等於否定了自己過去所有的選擇。她不能留,因為留下來意味著接受一段她無法定義的關係。
她什麼都不能做,而這種什麼都不能做,恰恰是全世界無數女性在面對不對等權力關係時的真實寫照。」
「這個角度讓一段私人情感獲得了公共意義,這不再只是一個中國女明星的故事,這是所有在不對等結構中掙扎的人的故事。」
而最關鍵的一篇,來自柏林當地的《柏林日報》。
文章的標題很直接:「如果那個導演是一個制度呢?」
「一個給予你一切,工作、身份、社會地位,卻從不就你的感受給出任何回應的存在。
你不能反抗它,因為你的一切來自於它。你不能離開它,因為離開就意味著一無所有。你甚至不能恨它,因為你確實從它那裡獲得了真實的好處。」
「把導演替換成任何結構性權力,父權、資本、國家機器,這部電影的敘事框架依然嚴絲合縫。」
……
影評之外,另一條線也在同步發酵。
幾家歐洲媒體和場刊開始刊登關於鄭輝、高媛媛、王菲、范彬彬之間關係的詳細報導。
這些信息並不是新的,在亞洲媒體圈裡,這些事情已經被翻來覆去討論了無數遍。但對於大部分歐洲觀眾和記者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系統性地了解背景故事。 而時機也恰到好處,王菲和鄭輝剛剛在格萊美上雙雙橫掃大獎,兩個人在台上的表現至今還是全球娛樂新聞的頭條;
現在又突然出現一部鄭輝親自執導的明顯影射他與另一個女人關係的電影,這一組合的話題爆炸力是呈幾何級數增長的。
這些影評和報導在二月十一號這一天集中爆發。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從十一號下午開始,電影節售票系統上《獨自在夜晚的海邊》後續幾場展映的票就被搶購一空。不僅是媒體場,連普通觀眾場也全部售罄。
在亞洲記者的報導和歐美記者的報導形成交叉傳播之後,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同一部電影,亞洲受眾和歐美受眾的關注點完全不同。
亞洲受眾關心的是:「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她真的經歷過那些事嗎?那個導演是不是就是鄭輝?」
歐美受眾關心的是:「這部電影的政治隱喻是什麼?個體在不對等權力結構中的困境該如何理解?」
兩種解讀互不衝突,甚至互相強化。
亞洲讀者看了歐美的政治隱喻解讀之後,會覺得這部電影比他們想像的更有深度。歐美讀者看了亞洲的八卦背景之後,會覺得這部電影的真實感比他們想像的更觸目驚心。
這正是焦點影業公關策略的精妙之處,他們不需要編造任何東西,只需要把信息從一個文化圈搬運到另一個文化圈,讓不同的語境自動產生化學反應。
…… 接下來幾天,鄭輝配合了兩場媒體專訪。一場是《衛報》的文化版記者,另一場是法國《電影手冊》的主編親自來的。
《衛報》的記者顯然做了大量功課,她的問題尖銳而專業,直指電影的倫理問題:「你認為讓一個與你有親密關係的女性在鏡頭前袒露真實情感,存在道德上的問題嗎?
作為導演,你是否利用了你們之間的權力不對等關係?」
鄭輝的回答是:「首先,親密關係是你們想的,你們以為的。其次,她是成年人,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我在拍攝前和她進行了充分的溝通,她完全了解這部電影是什麼、會呈現什麼、可能引發什麼討論。
然後,如果你要討論權力不對等,那所有導演和演員之間的關係都存在這個問題。
區別只在於,大多數導演假裝這種不對等不存在,而我把它放到了銀幕上。」
他補充道:「最後,這部電影討論的恰恰就是這個問題,權力不對等關係中個體的困境。
如果你認為這部電影的創作過程本身就復刻了它所批判的結構,那恭喜你,你看到了這部電影最深的一層。」
《衛報》記者聽完思考了幾秒,然後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電影手冊》的採訪則完全聚焦在形式層面。
主編對鄭輝選擇反電影語言的手法很感興趣,視聽衝擊力著稱的導演,為什麼在這部片中選擇了最原始克制的影像方式。 鄭輝說:「因為這部電影的力量不在形式里,而在形式之外。如果我用花哨的剪輯、用配樂、用視覺隱喻,觀眾的注意力會被分散到技巧層面。
但我需要觀眾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她的臉上,聲音上,停頓上。任何形式上的加法都是減法。」
「所以我選擇了消失,導演在這部電影中消失了,攝影機消失了,技巧消失了。只剩下一個人,和她的情緒。」
《電影手冊》主編點頭:「你的前作,《爆裂鼓手》《疾速追殺》《海邊的曼徹斯特》,都有很強的導演存在感。
在那些電影裡,你無處不在。而在這部片裡,你無處可見。
但諷刺的是,這恰恰是你導演痕跡最重的一部作品。因為你的不在本身就是最強的'在'。就像片中那個從未現身的導演角色一樣。」
鄭輝看著他,笑了一下:「你可以這麼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