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獨自在夜晚的海邊》柏林首映


  格萊美結束那晚,環球音樂在洛杉磯日落大道的BOA Steakhouse包下了整層VIP區域。

  鄭輝和王菲去露了個面,和莫里斯、艾琳他們碰了杯,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回酒店。

  王菲在鄭輝別墅坐一會後就要回自己別墅,今晚全洛杉磯的記者都在關注格萊美,他們兩個是重中之重,估計現在就有不少記者在拿長焦鏡頭什麼的等著拍他們過夜照片。

  鄭輝跟王菲說完安排後,她就要回去自己別墅過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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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菲打開酒店電視放著,有個深夜脫口秀,主持人正在模仿她的獲獎感言,誇張地學著她冷淡的表情和語調。觀眾笑成一片。

  這個節目製片人看來也是敢想敢做,正常節目錄製要四五小時,他們能在格萊美結束還沒多久就想好怎麼說並且錄製好播出,也是神速。

  鄭輝坐在她旁邊,把後續安排說了一遍。

  他已經和環球音樂那邊通過氣,格萊美之後的宣傳窗口期確實重要,但他不打算讓王菲像普通獲獎者那樣連軸轉,主要他不知道她最近會不會已經懷有身孕,所以儘量減少她的工作以免不測。

  紙媒採訪可以安排幾個,《滾石》、《Vogue》、《紐約時報》這種級別的,值得配合。

  電視採訪最多一到兩個,NBC之外最多加個CBS就行,剩下的通告全部可以推掉。

  「如果你累了,隨時跟我說,我讓他們全部取消。」鄭輝說。

  王菲靠在沙發上問道:「你要去柏林?」  「申請了明天的航線。」

  「你走了,我接幾天採訪,煩了就回國。」

  「行。」

  鄭輝點頭,其實最大的宣傳效果他們昨晚已經給出來了。

  那兩段獲獎感言的傳播力,比任何精心策劃的宣傳通稿都強十倍。環球音樂只需要把格萊美上的名場面反覆炒作,配合電台持續推送,唱片自己就會賣。

  王菲本人出不出面,對銷量的影響已經不是決定性的了。

  別人在格萊美拿了獎之後恨不得把接下來三個月的每一天都排滿通告,生怕曝光少了。但對鄭輝和王菲來說,這些只是一些比較煩惱的工作。

  「行了,我回去睡覺。」王菲站起來。

  走了兩步又回頭:「柏林那邊,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

  「知道。」

  王菲沒再說什麼,跟著助理安保回自己別墅去。

  鄭輝坐在沙發上又看了一會兒文件,柏林電影節那邊發來的流程確認函、首映場次安排、媒體採訪名單,以及焦點影業的公關方案初稿。  他通讀了一遍,拿起手機給何岩發了條消息:「航線確認了沒?」

  何岩秒回:「確認了,明早六點,直飛柏林泰格爾機場,飛行時間約十一小時。落地柏林當地時間十號凌晨,酒店已經安排好。」

  「媛媛和哥哥住哪?」

  「阿德隆凱賓斯基,您的套房在同一層。高小姐和張先生前天到的,馬庫斯在柏林接的機,一切正常。」

  「好。」

  鄭輝放下手機,去洗漱,趁這空檔睡一會。

  飛機在柏林泰格爾機場降落時,天還沒亮。

  二月的柏林是灰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築、灰色的空氣。從舷窗往外看,跑道兩側的積雪被除雪車推到了邊上,堆成髒白色的矮牆。

  何岩先下了飛機,和機場接待方確認了快速通關流程。

  鄭輝走下舷梯,冷風灌進衣領,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洛杉磯的溫暖還殘留在身上,柏林的寒意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

  一輛奔馳停在停機坪邊上,馬庫斯站在車旁。

  「鄭導,歡迎來柏林。」  鄭輝握了握他的手:「媛媛和萊斯利呢?」

  「都在酒店休息,高小姐在酒店沒怎麼出去。張先生下午去了博物館島,晚上回來之後一直在房間裡。」

  「嗯。」

  車子駛向布蘭登堡門方向,阿德隆凱賓斯基酒店就在門的南側,這家酒店每年二月都是柏林電影節期間最重要的社交據點之一。

  ……

  二月十號這天,波茨坦廣場上的柏林電影宮外,首映式紅毯已經鋪好。

  鄭輝到達會場之前,整個電影宮周圍已經被擠得水泄不通。

  他還沒出現在柏林,媒體和觀眾就已經大大增加了。柏林電影節早在一月中旬就公布了二月十號將首映鄭輝新片的消息,這一公告本身就是一顆炸彈。

  柏林電影節和坎城、威尼斯不同。

  坎城是產業節,買家、賣家、經紀人、製片人在這裡做交易。

  威尼斯是藝術節,影迷和影評人在這裡朝聖。

  柏林是大眾電影節,普通遊客可以買票入場觀看所有展映影片。它是三大電影節中唯一一個真正向公眾開放的。  正因如此,柏林電影節官方非常看重能給電影節帶來流量和話題的大導演。

  鄭輝毫無疑問是當今世界上最能製造話題的電影人。

  坎城金棕櫚、威尼斯金獅、奧斯卡最佳導演、奧斯卡影帝,單獨拿出任何一項都夠一個人吃一輩子的。而他全部集於一身,並且才二十四歲。

  如果他的新片在柏林拿下金熊獎,那將意味著歐洲三大電影節大滿貫的誕生。

  這件事的新聞價值有多大?

  大到不少記者前面還在洛杉磯採訪他的格萊美,後面又跟著他飛到了柏林。

  大部分是亞洲記者,中國、日本、韓國、東南亞。

  至於歐美大報,《紐約時報》、《衛報》、《費加羅報》、《世界報》,這些在柏林都有常駐分社或特約記者,不需要從美國飛人過來,本地記者接力就行。

  但也有例外。

  美國《綜藝》雜誌和《名利場》的幾位資深影評人專程從洛杉磯飛來,就是為了看鄭輝的新片到底是什麼。

  他們的動機很明確:如果這部電影有金熊相,他們要第一時間寫出深度評論並且通知公司加派人手。

  因為一旦鄭輝再擒金熊,那將是本世紀全球最大的文化事件之一。  三金大滿貫,歷史上就三個人做到過。

  亨利-喬治·克魯佐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完成,那是電影節還在草創期的時代,競爭遠不如現在激烈。安東尼奧尼用了二十年,奧特曼用了更久。

  現在的三金難度和過去完全不是一個量級,每年三大電影節加起來有幾十部入圍作品,來自全世界最好的導演,評審團的構成越來越國際化,越來越多元,任何一個獎項都是在一群頂尖作品中搏殺出來的。

  鄭輝如果真的完成了大滿貫,他將是當今世界上唯一一個正值創作巔峰且還將持續幾十年不斷產出的三金導演。

  安東尼奧尼九十二歲了,坐在輪椅上。奧特曼七十八了,身體每況愈下。

  一個二十四歲的中國人站在他們中間,光是想想這個畫面,就足以讓所有文化版編輯瘋狂。

  ……

  晚上六點半,鄭輝帶著高媛媛出現在紅毯上。

  閃光燈照常瘋狂。

  紅毯兩側的記者們用各種語言喊著他的名字——「Zheng!」「輝神!」「鄭導!」「ヂェン!」

  鄭輝配合著停下來拍了幾組照片,有記者用英語喊:「鄭,格萊美剛拿了六個獎,現在就來柏林了?你不累嗎?」

  鄭輝笑了一下:「電影節不等人。」  另一個記者喊:「這部電影是沖金熊的嗎?」

  鄭輝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大家看完再聊。」

  高媛媛全程微笑,偶爾側頭和鄭輝低語幾句,看上去鬆弛而自然。但只有鄭輝知道,她的手心在出汗。

  進了放映廳,燈光暗下來。

  柏林電影宮的主放映廳可以容納一千六百多人。今晚的首映場幾乎滿座,除了媒體和評審團成員之外,大量普通觀眾也通過購票入場。

  這就是柏林,它不是一個把電影關在業內人士會議室里的電影節,它讓電影回到了觀眾中間。

  燈光滅了,銀幕亮了。

  ……

  電影開始。

  畫面是一個女人坐在飛機上的側臉。機艙里的燈光映在她的面頰上,她的眼睛看著窗外,表情是那種經歷過什麼事之後把自己關起來之後的空曠。

  沒有字幕卡,沒有旁白,沒有配樂。只有飛機引擎的嗡嗡聲。

  接下來的場景,觀眾們看到的是一部情節簡單的電影:  一個女演員因為感情問題,逃到德國北部一個海邊小城散心。她沿著灰色的街道行走,在麵包店裡買麵包,在碼頭邊看船隻進出港口。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大起大落的情緒波動,只是某種持續低潮的痛苦。

  她在酒館裡遇到一個朋友,一個同樣是圈內人的男人。兩個人坐在吧檯前,喝酒,聊天。

  她喝多了,說了很多話。關於一段讓她痛苦的感情。關於那個給了她一切、又讓她無法掙脫的男人。關於她在憤怒和深愛之間反覆折返的煎熬。

  酒館那場戲是全片的核心。

  固定機位、長鏡頭、自然光,攝影機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兩個人。沒有正反打,沒有蒙太奇,沒有配樂渲染。

  只有她的聲音,和酒杯碰觸吧檯的輕響。

  她說到最後,那個朋友只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然後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淚安靜地流,落進琥珀色的啤酒里。

  放映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電影的後半段,她一個人走到海邊。天已經全黑了,只有遠處燈塔的光一明一暗。  她在沙灘上坐下來,用手指在沙子上畫了一個人的側臉輪廓。然後她靠著那個畫像躺下來,閉上眼睛。

  夢境段落,畫面變得稍微模糊,她在夢裡看到那個男人,但觀眾看不到他的臉,只有背影,只有聲音。她在夢裡問了一句話,那個男人沒有回答。

  夢醒,天亮了,潮水已經把沙灘上的畫像衝掉了大半,只剩一道模糊的弧線。

  她站起來,拍掉身上的沙子,沿著海岸線往回走。

  鏡頭固定不動,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畫面盡頭。

  黑屏,字幕升起。

  ……

  全場安靜了一會兒。

  那種安靜不是因為不知道該不該鼓掌,而是因為很多人還在消化剛才看到的東西。

  對於不了解鄭輝和高媛媛私人關係的觀眾來說,這是一部節奏緩慢、情節簡單的文藝片。

  一個女人在一座陌生城市裡遊蕩、喝酒、說話、做夢、天亮了往回走。就這麼簡單。

  如果純粹從電影技巧來評判,這部片子甚至稱不上出色,敘事手法傳統、鏡頭語言克製冷淡、沒有任何結構上的創新。  它不像《爆裂鼓手》那樣用凌厲的剪輯和爆裂的節奏把觀眾按在座椅上,也不像《疾速追殺》那樣用視覺奇觀製造感官衝擊。

  它什麼都沒有。

  但那些跟了鄭輝好幾年的亞洲記者,那些做過功課的歐洲影評人,那些知道鄭輝、高媛媛、范彬彬三角關係的人,看到了另一層東西。

  銀幕上那個女人說的每一句話,她的每一次停頓、每一個欲言又止的瞬間、每一滴溶解在啤酒里的眼淚,都不再只是表演。

  那是真的,她經歷過那些事。

  那個給了她一切又讓她無法恨的男人,就坐在她身邊,就在今晚的紅毯上摟著她的腰拍照。

  酒館裡那個聽她傾訴的朋友也不是隨便找來的演員,那是張國榮,一個在現實中確實和他們兩個都很親近的人。

  當他說出「辛苦你了」的時候,銀幕內外的邊界完全崩塌了。

  這種虛實之間的模糊感,才是這部電影真正的力量所在。

  形式本身不會讓人看不懂,真正讓它產生完全不同解讀層次的,是觀眾的場外信息儲備量。

  你知道得越多,這部電影就越沉重。

  你什麼都不知道,它就只是一部安靜的散文。  ……

  掌聲在沉默之後終於響起來。

  三大電影節都有映後鼓掌的傳統。坎城最誇張,動輒十幾二十分鐘的起立鼓掌,像一場儀式。威尼斯也不短。柏林比較簡短,通常在三到八分鐘之間。

  鄭輝和高媛媛的這場首映,掌聲持續了六分多鐘。

  不算短了。

  考慮到這部電影的體量和形式,六分多鐘的掌聲已經是柏林對這種量級文藝片所能給出的最高禮遇。

  鄭輝站起來,微微鞠躬致謝。高媛媛站在他旁邊,也跟著微笑,張國榮神態自然從容。

  掌聲漸歇後,主持人邀請主創上台進行映後問答。

  第一個問題來自一位德國記者:「鄭導,這部電影的故事和你的個人生活之間,有多大程度的重合?」

  鄭輝回答:「這是一部虛構作品。至於觀眾從中看到了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空間。我不會替觀眾定義他們應該看到什麼。」

  第二個問題指向高媛媛:「你在酒館那場長達二十多分鐘的獨白中,展現了強烈的情感。你是如何準備這個角色的?」

  高媛媛握著話筒說道:「我只是儘可能地融入角色,感受她的處境。導演給了我很大的自由度,讓我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這個人物。」  第三個問題又回到鄭輝:「這部電影是映射現實的嗎?」

  鄭輝看著那個記者:「大家自己解讀吧。」

  不死心的記者把話筒指向高媛媛:「你在拍攝這部電影的時候,心態是什麼樣的?有沒有結合你自己的真實經歷?」

  高媛媛思考了下,最終說道:「我是一個演員,我的工作是呈現角色的情感。」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記者還想追問,但主持人已經示意時間到了。問答環節結束,主創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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