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獎項評選


  《當代電影》的編輯部上午就收到了完整英文原文和一份粗譯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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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幾個編輯圍著列印稿看,神情比門戶網站編輯嚴肅得多。

  一位副主編說道:「這不是普通影評。」

  旁邊的年輕編輯說:「它等於給鄭輝做階段性作者定論。」

  「而且是在《視與聽》上,八頁。」

  「我們要不要全文翻?」

  「肯定要翻,但不能只翻。要有回應文章。」

  「回應什麼角度?」

  副主編說道:「不能讓歐美影評人壟斷對中國導演的解釋權,鄭輝的創作當然可以放進作者論討論,但不能簡單套西方悲劇天才那一套。

  《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牽涉到表演倫理和私人關係,這個國內也要討論。」

  有人問:「十五號發來得及嗎?」

  「看柏林結果。」副主編說,「如果十四號晚上頒獎出來,十五號凌晨我們就要定稿。要是他拿獎,文章標題和角度都不一樣。」  「如果拿金熊呢?」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副主編說:「那就不是評論文章了,是文化事件。」

  《電影藝術》那邊也差不多。

  他們內部甚至提前擬了兩個方案。

  一個方案是鄭輝拿金熊,標題叫:

  「從金棕櫚、金獅到金熊:鄭輝作者性的世界確認。」

  另一個方案是鄭輝沒拿金熊,只拿表演或評審團獎:

  「未完成的大滿貫與正在形成的鄭輝電影論。」

  沒人覺得《獨自在夜晚的海邊》會空手而歸。

  區別只是拿什麼。

  …  而此時,柏林電影節評審團的閉門會議,也正好在這種輿論爆發中開始。

  二月十四號下午,評審團成員陸續進入會議室。

  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坐在主席位置上,桌上放著厚厚一摞資料。

  她說:「我們有十五部競賽片需要討論,我建議按照放映順序來,每部片討論不超過十五分鐘,先做一輪淘汰,把明顯不在任何獎項考慮範圍內的片子排除掉。

  然後我們再集中精力討論剩下的。」

  這是標準流程,第一輪討論通常是篩選性的,把二十分鐘就能達成共識的片子快速處理掉,給真正需要辯論的作品騰出時間。

  前四部片子的討論確實很快,每部片不到十分鐘就完成了,評委們的意見大同小異:好,但不夠好。不夠特別。缺乏競爭力。

  然後輪到了法提赫·阿金的《勇往直前》。

  討論立刻變得熱烈起來。

  德國製片人彼得·隆梅爾第一個發言:「這是我今年在這個電影節看到的最有力量的作品。

  阿金拍出了在德國生活的土耳其移民群體的困境,但他沒有用任何討好的方式來講這個故事。

  它粗暴、直接、充滿了憤怒,但那種憤怒是誠實的。」  法國攝影師索菲·曼蒂尼厄點頭表示同意:「視覺上也非常成熟,剪輯節奏精準,鏡頭語言經濟且有力,阿金的成長在這部片子裡非常明顯。」

  麥克多蒙德在筆記本上做了標記:「有人有不同看法嗎?」

  沒有人提出根本性的異議,對《勇往直前》的高度認可在評審團內部是共識性的。

  然後討論繼續往下走,又處理了幾部影片。

  當輪到《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氣氛變了。

  不是變得緊張,而是變得凝重。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個名字被念出來,又都在思考自己要說什麼。

  麥克多蒙德抬頭環顧了一圈:「這部片,大家說說看。」

  文卡·維德曼翻著筆記:「我第一次看它的時候,覺得它有些單薄。可第二天再想,留在腦子裡的不是鏡頭,是那個女人的停頓。」

  索菲·曼蒂尼厄作為攝影師,關注點更偏形式:「攝影退到最低限度,沒有漂亮構圖,沒有主動運動,沒有光影炫技。可這不等於沒有設計,固定機位給了演員很殘酷的空間。」

  馬吉-達阿卜迪說:「我同意,那種凝視讓我不舒服,但這種不舒服是有價值的。」

  彼得·隆梅爾提出異議:「我承認它有價值,但我們要討論的是獎項層級,價值不等於最高獎。」

  加布里埃爾看了他一眼:「我們還沒到金熊。」  彼得說:「遲早要到。」

  弗蘭西斯開口:「那就到吧,先談金熊。」

  會議室安靜下來。

  本屆競賽片裡,真正進入最高獎討論的並不算多。

  德國導演法提赫·阿金的《勇往直前》是最強勢的一部。

  成熟、鋒利、帶著移民社會的撕裂感和身體性,既有藝術完成度,又有德國本土電影在當下歐洲語境裡的公共意義。

  作為柏林電影節,給這樣一部德國電影金熊,沒有任何輿論風險。

  甚至會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彼得·隆梅爾率先開口:「我支持《勇往直前》。不僅因為它是德國電影,也不是出於本土保護。它有力量,有當下性,有社會議題,完成度也很高。

  柏林不是只獎勵形式實驗的電影節,它一直關心社會中的個體處境。」

  馬吉-達阿卜迪點頭:「我也傾向它,它的憤怒是真實的,不是為了電影節製造出來的姿態。」

  丹·塔爾博特說道:「《勇往直前》是那種你可以很清楚告訴別人為什麼拿金熊的電影。」  這句話很關鍵,獎項不僅是評委私人審美,也要面對電影節聲譽。

  一個金熊獎必須能解釋,《勇往直前》很好解釋。

  移民、身份、性別、暴力、愛與毀滅,德國本土導演,成熟作品,公共性強。

  可《獨自在夜晚的海邊》就複雜得多,它當然也可以解釋,但解釋成本高。

  而且很容易被攻擊為「柏林為了鄭輝大滿貫而降低門檻」,這對電影節來說不是小事。

  弗蘭西斯看向加布里埃爾:「你怎麼看鄭輝那部?」

  加布里埃爾:「我認為它比表面上更政治。」

  彼得皺眉:「又是那個隱喻?」

  「不是又是。」加布里埃爾說,「我是真的這麼認為,把那個導演替換成父權、資本、制度,電影結構依然成立。

  一個人得到了資源、身份、愛,甚至自我價值,但這些東西都來自一個更強大的存在,於是她失去了恨的資格,也失去了離開的自由。」

  「這不是在批判某一個具體的男人,它批判的是一切不對等權力結構。你不能恨,因為你受益;你不能走,因為你已經被塑造;你不能留下,因為留下會繼續被吞噬。這是系統性困境。」

  莎米拉輕輕點頭:「這一點我同意,女性角色的困境不是私人抱怨,而是結構困境。」  彼得說:「但電影有沒有把這個結構充分展開?還是我們替它展開了?」

  加布里埃爾反問:「電影為什麼一定要替觀眾展開?它給了一個純淨的結構,正因為它不解釋,才可以被替換。」

  彼得沒有馬上回答。

  瓦萊麗亞這時終於開口:「我支持《獨自在夜晚的海邊》進入金熊討論。」

  弗蘭西斯看向她:「理由?」

  瓦萊麗亞沒有急著說。

  她出生在義大利,九歲隨家人去法國,然後在那長大,事業也都在法國,她看鄭輝的時間比這裡多數評委更早。

  2000年的坎城,她就在。

  那年盧米埃廳的二十分鐘掌聲,那場海邊沙灘上的鼓聲,她都記得。

  她記得那個年輕人是怎麼站在坎城的夜裡,撕裂T恤,敲出不像人類能完成的鼓點,他那晚張揚又肆意。

  那時候她以為鄭輝是被命運寵壞的人。

  年少成名,才華橫溢,漂亮的女演員陪在身邊,世界級唱片公司和電影公司圍著他轉。  他燦爛、昂貴、不可一世,她甚至有點嫉妒那種快意。

  可這次來柏林,她從媒體報導里重新看到鄭輝的身世,看到他十八歲之後經歷過什麼,又在《視與聽》的文章里看到那條「自我拆解」的線,感覺完全變了。

  那個在坎城沙灘上發光的年輕人,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快樂而亮。

  他也許只是燃燒得太厲害,像一隻煙花。

  瓦萊麗亞說:「我承認,《勇往直前》是非常有力的電影,它可能是更穩妥的金熊選擇。」

  彼得立刻問:「那為什麼還支持鄭?」

  「因為《獨自在夜晚的海邊》讓我感到害怕。」

  會議室里目光聚集過來。

  瓦萊麗亞繼續道:「不是因為它暴力,也不是因為它揭露了什麼社會問題,而是因為我感覺到一個導演正在把自己生活中最危險的部分交出來。

  他還很年輕,但他已經沒有多少保護自己的本能了。」

  彼得皺眉:「這聽起來像是同情,不是評獎標準。」

  瓦萊麗亞看向他:「同情也是觀看的一部分,電影不是數學。」  彼得說:「可金熊不能因為我們心疼導演給他。」

  瓦萊麗亞沒有生氣:「我不是只因為心疼,他的電影拍得足夠好。隱喻和柏林電影節的精神契合,形式也極端統一。

  更重要的是,它在電影和現實之間製造了一種我們無法迴避的新關係。」

  她停頓了一下:「但我承認,我有私人情緒。我不想等到下一次,他真的拿出一部獻祭之作,而我們只能在回顧展上說,為什麼沒有在他活著的時候給他一座金熊。」

  會議室安靜了,「獻祭之作」這個詞太重。

  丹·塔爾博特低聲問:「你覺得他會走到那一步?」

  瓦萊麗亞說:「我不知道,但那篇文章提出的問題不是不存在的。關係之後還能交出什麼?如果他繼續往下走,也許真的只剩下完整的自己。」

  莎米拉皺眉:「這很可怕。」

  加布里埃爾說:「也很…無法不期待。」

  他說完,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殘忍,苦笑了一下:「抱歉,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好。但作為觀眾,作為電影人,我們確實會期待一個藝術家走到極限。

  哪怕那對他本人並不公平。」

  弗蘭西斯一直沒有說話,她想起那本《視與聽》,忽然覺得電影節有時候確實很殘酷。  他們一邊討論創作者的自毀,一邊又在心裡期待他能拍出更極端的東西。

  像圍觀火焰的人,嘴上說小心燒傷,身體卻不自覺往前靠。

  彼得打破沉默:「所以這正是我反對給金熊的理由。」

  瓦萊麗亞看向他。

  彼得說:「如果我們認為他有自毀傾向,那給他金熊未必是拯救,可能是鼓勵。我們會告訴他,這條路是正確的,繼續拆下去,你會得到最高獎。」

  這個角度讓幾個人都頓住了。

  彼得繼續道:「而且我們必須更嚴格,不是因為他不夠好,而是因為這座金熊對他來說不是普通金熊。

  它意味著歐洲三大電影節大滿貫,意味著歷史定位,意味著柏林把他推上大師位置。」

  「《獨自在夜晚的海邊》能承載這個重量嗎?我覺得不能。以往給其他導演,也許足夠。但給鄭輝,給他的三金滿貫,不夠。」

  瓦萊麗亞問:「你認為它太單薄?」

  彼得點頭,「是,它極端,聰明,有話題,有表演奇蹟。但它的電影本體太薄。

  大量力量來自場外,來自我們知道鄭輝是誰、高媛媛是誰、范彬彬是誰、Faye是誰。幾十年後,如果觀眾不知道這些,它還剩多少?」  加布里埃爾立刻說:「可是電影史從來不剝離場外,我們理解《八部半》也需要知道費里尼,我們理解伯格曼也離不開他的婚姻和信仰。」

  彼得反問:「但即便不知道費里尼,《八部半》仍然是形式和結構的奇蹟,鄭輝這部呢?」

  Sophie說:「它有表演。」

  彼得點頭:「所以我支持給表演,甚至支持給評審團大獎。但不是金熊。」

  弗蘭西斯看向其他人:「我們可以先做一次意向投票。」

  「支持《勇往直前》金熊的?」

  彼得舉手。

  馬吉-達阿卜迪舉手。

  莎米拉猶豫片刻,也舉起手。

  丹·塔爾博特舉手。

  文卡·維德曼想了一會兒,說:「我支持《勇往直前》。」

  索菲·曼蒂尼厄也舉手:「我也是,鄭輝那部我希望給別的獎。」  六票,弗蘭西斯看向剩下幾人。

  加布里埃爾說:「我支持《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瓦萊麗亞:「我也是。」

  還有一位評委沒有明確,最後看了看兩邊,說:「我可以接受《勇往直前》。」

  弗蘭西斯自己沒有舉手,她作為主席更像是在確認共識。

  六票已經足夠清楚。

  她說:「那金熊給《勇往直前》。」

  因為最大衝突被拿掉,評審團大獎幾乎沒有懸念。

  弗蘭西斯翻到下一項:「評審團大獎。」

  彼得這次最先開口:「我支持《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瓦萊麗亞轉頭看他。

  彼得解釋:「我反對金熊,不代表否認它。這是本屆藝術獨特性最強的電影,它應該得到一個足夠高的獎。」  加布里埃爾也回道:「我當然也支持。」

  Sophie說:「我也支持,固定機位和表演之間的關係非常罕見。」

  馬吉-達阿卜迪點頭:「它讓我不舒服,但我一直在想它。」

  丹·塔爾博特說:「評審團大獎的位置很合適,它承認作品的特殊價值,也避免把金熊的歷史重量全部放上去。」

  莎米拉說:「我同意。」

  沒有人提出更強競爭者。

  原本呼聲不低的阿根廷影片《失去的擁抱》,在討論中被提到了一次。

  Vinca說:「《失去的擁抱》很溫暖,有拉美電影的現實主義傳統,也很可愛。」

  丹·塔爾博特補了一句:「但不夠強。」

  這句話基本結束了它衝擊評審團大獎的可能。

  它是一部好電影,可本屆沒有強到能壓過鄭輝的作品。

  弗蘭西斯確認:「評審團大獎,《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這次沒有異議,接下來是表演獎。

  最佳男演員討論很快轉向《失去的擁抱》的丹尼爾·亨德勒。

  他在那部電影裡的表演自然、鬆弛,帶著生活本身的尷尬和溫情,幾位評委都很喜歡。

  加布里埃爾說:「既然《失去的擁抱》無法拿評審團大獎,男演員可以給它。」

  彼得同意:「這是合理的平衡。」

  沒有太多爭論,丹尼爾·亨德勒拿下最佳男演員銀熊。

  接下來是最佳女演員,這一項也沒有發生爭執。

  弗蘭西斯剛提出來,高媛媛的名字就被好幾個人同時說出。

  Sophie最直接:「高。」

  馬吉-達阿卜迪:「我同意。」

  莎米拉:「我也同意。」

  彼得說:「沒有疑問。」  弗蘭西斯看了一圈:「沒有其他提名要強烈討論?」

  按照原歷史,這一年影后是雙黃蛋,塞隆和莫雷諾拿獎。

  查理茲·塞隆的《女魔頭》是技術流標杆,增肥、毀容、肢體控制,所有東西都正中傳統表演獎最看重的犧牲和技術。

  卡塔利娜·桑迪諾·莫雷諾在《萬福瑪麗亞》中的表演則是另一種方向,素人,本色,沒有表演意識,卻天然真實。

  這兩種表演都值得討論,可今年,她們遇到了高媛媛。

  更準確地說,遇到了被鄭輝和高媛媛捆綁在一起的《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Sophie說:「塞隆的表演非常強,技術上可能是最顯眼的。但我知道她在表演,我一直知道。」

  丹·塔爾博特說:「這不一定是缺點。」

  Sophie說,「當然不是,但高那部片,如果把她的表演拿掉,電影就沒有了。固定機位、空鏡頭、沉默、酒館裡的長段獨白,全都依賴她的臉和停頓成立。」

  馬吉-達阿卜迪補充:「而且她不是素人,莫雷諾的真實是本能,她本來就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高不同,她知道攝影機意味著什麼,也知道這部電影會引發什麼討論,她依然選擇暴露。」

  「有意識的袒露,比無意識的真實更殘酷。」  彼得這次沒有唱反調。

  他說:「從邏輯上也必須給她,我們剛剛決定把評審團大獎給《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這是一部獨角戲電影。如果不給她最佳女演員,等於我們說,電影的藝術成就我們承認,但構成這個藝術成就核心的表演我們不承認。」

  「這句話說不通。」

  高媛媛的最佳女演員銀熊就這麼定下來。

  之後的最佳導演銀熊,評委們討論了幾輪,最後給了韓國導演金基德的《撒瑪利亞女孩》。

  金熊,《勇往直前》。

  評審團大獎,《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最佳導演,金基德,《撒瑪利亞女孩》。

  最佳女演員,高媛媛,《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最佳男演員,丹尼爾·亨德勒,《失去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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