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柏林影后
二月十四號晚九點，鄭輝的房間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柏林電影節官方聯絡處的工作人員。
內容很簡單：組委會正式通知鄭輝導演及《獨自在夜晚的海邊》全體主創，務必出席二月十五日的閉幕頒獎典禮。
「請確認高媛媛女士能夠出席。」那位工作人員特別強調了一句。
鄭輝放下電話，心裡有底了。
電影節官方在閉幕式前一兩天通知主創務必出席，尤其點名某位演員，這在三大電影節的潛規則里，意味著評審團已經做出決定，你有獎。
否則，一般只會發一封禮節性的邀請郵件，來不來全憑自願。
這部電影的體量和質感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它好，非常好，但它不是那種能承載金熊重量的電影。金熊需要更宏大的社會命題，更飽滿的敘事結構，更紮實的文本力量。
《獨自在夜晚的海邊》走的是極端個人化的路線，一個女人，一座城，一段被困住的感情。它的力量全部來自於表演和凝視之間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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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熊很難。
最佳導演也不太可能，這部電影的導演手法是減法式的，固定機位，長鏡頭，極少的剪輯，視覺上克制到透明。
這種風格是導演把自己退到了幕後，把整個銀幕讓給了演員。評審團如果要給最佳導演，通常會選擇那種導演痕跡更加鮮明影像語言更加突出的作品。 所以剩下的可能性其實很清晰：評審團大獎，或者最佳女演員銀熊獎。
甚至兩個都有可能。
如果電影本身拿了評審團大獎，那麼影后也必須給高媛媛。因為這是一部獨角戲。
電影的藝術成就被評審團認定為第二名，而構成這個藝術成就的百分之八十的因素是一個人的表演。你承認了電影，就不可能不承認她。
這是獨角戲應有的尊重，也是他當初設計這部電影時就想清楚的事。
鄭輝掛斷電話，拿起手機，分別給張國榮和高媛媛發了條消息：
「來我套房一趟，組委會有消息了。」
不到五分鐘，兩人先後到了。
兩人在沙發上坐定，鄭輝沒繞彎子，把剛才的電話內容轉述了一遍。
「十五號閉幕式，讓咱們務必出席。特別提了媛媛的名字。」
高媛媛眨了眨眼睛。
鄭輝看著她：「你影后穩了。」 「這部電影不夠最佳導演，金熊也很難。剩下的可能就是影后和評審團大獎。不管最後是哪一個.……」
「你的影后是跑不了的。」
高媛媛聽完，臉上沒有出現鄭輝預想中的那種狂喜或者激動。
「那就好。」
她說。
語氣里當然有高興，但那種高興不是「我終於成功了」的宣洩式興奮，更像是在確認一件計劃中的事情終於落地。
她腦子裡已經在算另一筆帳了。
代言那邊應該能談高一點了，有了柏林影后，品牌那邊肯定得重新報價。代言費漲上去，今年把欠鄭輝的那筆醫療費還清，應該不是問題。
還有營養工程，擴展到安溪全縣，一年要四五百萬，自己的代言足夠支持很多年了。
想到這裡，她眼睛亮了一下，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
坐在一旁的張國榮看著這兩個人，一個說「你影后穩了」時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另一個聽完之後連多餘的感嘆都沒有，眼神一轉就不知道在盤算什麼事情了。
他端著茶水，內心升起感慨。 到底誰才是在娛樂圈混了多年的人？
他想起自己去年在威尼斯拿影帝那晚，心臟狂跳了大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三點還在陽台上吹著水城的風平復心情。
那可是威尼斯影帝，他做了二十多年演員，起起伏伏那麼多年，終於被歐洲最古老的電影節蓋章認證。那一刻的激動和釋然，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
二月十五日，柏林。
閉幕頒獎典禮在柏林電影宮舉行，當晚七點半正式開始。
整座電影宮燈火通明，紅毯兩側擠滿了歐洲各國的媒體和影迷。柏林二月的夜晚寒風刺骨，但現場的氛圍滾燙。
鄭輝穿著阿瑪尼西裝，高媛媛則是一件黑白雙色的香奈兒高定禮服裙。
事實上，她這次的禮服根本不愁。作為本屆銀熊獎最佳女演員的有力爭奪者，高媛媛早在入圍名單公布後就成了各大奢侈品牌公關部門的重點關注對象。
阿瑪尼、迪奧、華倫天奴，甚至連一貫矜持的愛馬仕都通過不同渠道表達了提供紅毯禮服的意願。
原因不複雜，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兩年，內地奢侈品消費市場正以讓歐洲人瞠目結舌的速度膨脹。
全球經濟在「911」和金融危機後持續低迷，奢侈品行業急需新的增長引擎，而中國內地那個價值二十億美元且仍在飛速擴張的市場，就是他們眼裡最大的一塊肥肉。 路易威登今年一口氣在中國新開了四家店，阿瑪尼、卡地亞的全球總裁親自飛來造勢，各家品牌都在搶著跟中國面孔綁定，尤其是一張有可能捧起歐洲三大電影節影后桂冠的中國面孔。
鄭輝從中挑了香奈兒。
不是因為香奈兒開的條件最好，而是前面他們已經給高媛媛開過價，只是比較低，也只打算綁定中國區代言。
拿了獎後他打算讓李宗明跟香奈兒談亞洲代言，柏林影后的含金量擺在那兒，一年合同最少也得倆三百萬美金起步，這還是往保守了說。
這件黑白高定把高媛媛那張乾淨通透的臉襯得格外好看，東方面孔配上巴黎老牌時裝屋的經典剪裁，既不張揚也不怯場。
進入電影宮後，典禮按照既定流程推進。
開場致辭，回顧短片，評審團主席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上台簡短發言，然後開始頒獎。
技術類獎項先行。最佳藝術貢獻獎、阿爾弗雷德·鮑爾銀熊獎依次頒出。
然後是最佳男演員銀熊獎。阿根廷演員丹尼爾·亨德勒憑藉《失去的擁抱》獲獎，台下掌聲熱烈。
接著，頒獎嘉賓走上台，手裡拿著信封。
「最佳女演員銀熊獎，高媛媛，《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掌聲在那個名字被念完的瞬間涌了上來。 高媛媛坐在座位上，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她沒有像很多獲獎者那樣捂住嘴，沒有流淚，甚至沒有表現出很大的驚訝。
她只是偏頭看了鄭輝一眼，笑了出來。
然後她站起來，先轉向身邊的鄭輝，鄭輝也站了起來，兩人擁抱。
然後她轉向另一邊的張國榮，張國榮已經在鼓掌了，笑容滿面。高媛媛也和他擁抱了一下，張國榮拍了拍她的肩膀。
高媛媛轉身，沿著過道走向舞台。
接過銀熊獎盃的那一刻，她雙手握住底座，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從掌心傳到手臂，獎盃比想像中沉得多。
她走到話筒前。
「首先感謝我的父母，感謝我的祖國。」
「感謝柏林電影節評審團，謝謝你們願意看見這部電影，也謝謝你們願意看見我。」
翻譯在旁邊同步將她的話譯成英語和德語。
「然後我要感謝一個人，鄭輝導演。」
她的目光準確地找到了鄭輝的位置。 「這部戲是我第一次全身心投入進去的戲，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當一個演員到底意味著什麼。」
「以前我覺得演戲是完成一個任務，把台詞說對、把表情做對、把走位走對。但這部電影讓我知道，演戲不只是這些。
它是把你自己交出去，把你的記憶、你的情感、你的脆弱、你的驕傲，全部交到鏡頭前面，讓所有人看見。」
「這個過程很耗費心力。」
「我進入狀態需要很長的時間，不是三天五天，是拍攝前的幾個月就開始了。有一段時間，我分不清自己是我還是角色。那種感覺…不太好受。」
台下很安靜。
「但出來之後，我覺得值得。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地活在一個角色裡面了。不是演她，是成為她。然後再從她變回我自己。」
「所以謝謝鄭輝導演，是他搭了這個舞台，讓我有機會走上來。」
台下掌聲再次響起。
高媛媛拿著獎盃走下台，回到座位上。
她把銀熊放在膝蓋上，低頭打量著它。銀灰色的熊形獎盃，手感冰涼而沉重。
柏林銀熊獎盃是青銅澆鑄的，根據獎項類別在外面鍍銀或鍍金。實心青銅，她用兩隻手才能比較舒服地捧著。 國內那些女演員女明星們，范彬彬也好，國際章也好，都對這個東西趨之若鶩。它代表著藝術認可，代表著國際地位，代表著在這個名利場裡不可動搖的話語權。
可她拿在手裡，第一反應居然是，有點重，回去得找個結實點的架子放。
高媛媛還沒來得及把銀熊看仔細，台上已經開始宣布下一個獎項了。
評審團大獎。
「評審團大獎銀熊獎，《獨自在夜晚的海邊》，導演鄭輝。」
又一輪掌聲。
但有些人臉色面露異色，因為在場不少人其實認為這部電影有資格拿金熊，評審團大獎對它來說，已經是種妥協。
鄭輝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扣子，然後走上台去。
接過獎盃，他走到話筒前。
「感謝柏林電影節，感謝評審團。」
「這部電影是我拍過的最安靜的一部，沒有槍戰，沒有鼓點，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衝突。只有一個女人和一座城市。
我很感謝高媛媛願意把自己完全交給這個角色，也感謝張國榮先生的客串出演。」 「電影有時候不需要很大的聲音。一個停頓，一個眼神，一次沉默，有時候比爆炸和追車更有力量。感謝評審團看到了這種力量。」
簡短的感言，不煽情，不抒情。
台下掌聲中，他拿著銀熊走下台，回到座位。
坐下來後，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獎盃。然後他心裡升起一個有些好笑的念頭。
到今天為止，他手裡有了坎城金棕櫚，威尼斯金獅。
威尼斯評審團大獎，柏林評審團大獎
兩個一等獎，兩個二等獎。
他腦海里想了下，該不會有一天，三大電影節的一等獎和二等獎都要湊齊一遍？
金棕櫚、金獅、金熊，加上三個評審團大獎，雙輪大滿貫？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鄭輝把銀熊放好，轉頭看了一眼高媛媛。
她正低頭擺弄自己的那座銀熊，用手指描摹熊的輪廓，表情專注得像個在研究新玩具的小女孩。 ……
柏林時間晚上九點半，頒獎典禮結束。
國內時間凌晨四點半。
門戶網站派駐柏林的記者早就準備好了稿子的框架，只等最後結果填進去。頒獎典禮進行到一半時，消息已經通過即時通訊工具傳回了國內編輯部。
新浪娛樂的值班編輯在凌晨三點四十分收到前方記者發回的確認消息。
「高媛媛拿了影后！鄭輝拿了評審團大獎！」
編輯迅速把預先準備好的兩個方案中的一個調出來，把具體獎項名稱和感言內容填進去，檢查了一遍措辭，凌晨四點整發布。
搜狐網易緊隨其後，在四點到四點半之間，三大門戶網站的娛樂頻道首頁全部更新。
標題大同小異：
【快訊！高媛媛憑《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獲柏林電影節最佳女演員銀熊獎！】
【鄭輝獎盃再添一座！《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獲柏林評審團大獎！】
【雙喜臨門！華人影人閃耀柏林！高媛媛封后，鄭輝獲評審團大獎！】 但凌晨四五點鐘，除了值班編輯和少數失眠的網友，沒有多少人看到這些新聞。帖子發出去半小時，回復寥寥無幾。
真正的傳播爆發，是從早上六點開始的。
CCTV-1，六點整的《早新聞》。
在國際簡訊板塊，播音員用播音腔播報：
「第五十四屆柏林國際電影節於北京時間今天凌晨舉行閉幕頒獎典禮。我國導演鄭輝執導的影片《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獲得評審團大獎銀熊獎，該片主演高媛媛獲得最佳女演員銀熊獎。
鄭輝至此在歐洲三大國際電影節上都獲得重要獎項。」
配的畫面是高媛媛在台上舉起銀熊獎盃的定格照片，以及鄭輝上台領獎的正面照。
六點半，起床的人多了起來。早起鍛鍊的大爺大媽可能不太關心，但那些有早間看新聞習慣的中年人、準備出門上班的白領、正在洗漱的大學生，陸續從電視裡或者身邊人口中得知了這個消息。
八點整，CCTV-1的《新聞早八點》再次播報了同一條消息，措辭略有擴充，多了一句「高媛媛成為首位獲得柏林電影節影后的中國內地女演員」。（張曼玉蕭芳芳不是內地）
兩次央視播報，覆蓋面基本拉滿。
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