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凡塵的泥與天上的雲


  江九的視線又轉到了那個少女身上。

  身形單薄。

  眼睛裡全是不甘,咬著下唇,像是在跟自個兒較勁,心裡頭不知在想什麼。

  那副模樣,分明是有話想說,又被什麼給堵了回去。

  江九多看了兩眼,越看越覺得這人身上透著一股不對勁。

  他周身的氣息太弱了。

  「天賦稀鬆平常,有什麼隱疾?」江九在心裡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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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怕修煉道路艱難。

  這時白仙子瞥見了他,連忙招呼了一聲。

  「江道友。」

  必安也跟著轉過頭,看見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江九,臉上擠出一點苦笑,那笑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摻著幾分不好意思:

  「讓道友看笑話了,鬧騰得不像樣子。」

  月仙子縮在師兄師姐身後,腦袋埋得低低的,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她偷偷拿眼角餘光瞄了江九一眼,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上回被嚇得不輕,現在想想還心有餘悸。

  她算是徹底長了記性。

  也虧得自己平時脾氣沒那麼驕橫,要不然就憑她這張嘴,怕是師兄師姐一塊兒上都兜不住。

  「沒什麼。」江九搖了搖頭,語氣隨意,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前頭那個死死抱著男孩的少年身上,下巴微微一抬:

  「那位就是你們要找的師弟?

  看這架勢,人家似乎不怎麼想跟你們走。」

  「可不是嘛。」必安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額角,一副頭疼得不行的樣子:

  「軟話說了一籮筐,他就是聽不進去。

  我們也不好硬來,畢竟是師弟,不能剛見面就把人給得罪了。

  只能等師尊他們過來再拿主意了。」

  說完,他望了一眼那個瘦弱的男孩,繼續道:

  「這孩子叫宮水。

  原先在宗門裡沒什麼地位,只是個干粗活的雜役,天天被人呼來喝去。

  後來天賦慢慢亮了出來,一躍成了宗門大師姐的道侶。

  那位大師姐,拿他當親弟弟一樣護著。

  誰要是敢給他臉色看,大師姐頭一個不答應。

  所以宮水對他師姐的感情,很深。

  宗門被人血洗之後,就剩下他們兩個相依為命,彼此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要讓他丟下師姐獨自去仙門,有些困難。

  江九在桌邊坐下,安安靜靜聽完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心裡頭倒生出幾分意外。

  這事情說起來曲曲折折,掰開了揉碎了,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少年夫君天賦太高,被仙門看上了,可他死也不肯丟下自己媳婦兒。

  就這麼簡單。

  「對了,其他那幾個救下來的孩子,我們都已經安置妥當了。」必安又提起別的事,語氣稍微輕鬆了些:

  「離家近的,都叫人護送回爹娘身邊了。

  要是家裡人沒了,或者願意留下的,孫家那邊也發了話,可以全部收下。

  畢竟都是有靈根的苗子,放在平日裡,想一口氣尋到七個也不容易,孫家巴不得呢。」

  江九點了點頭,沒在這事上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角落裡,落在少女身上。

  那姑娘一直安安靜靜地縮在牆角,不吵也不鬧,只是時不時抬起眼,往宮水那邊看上一眼。

  江九端詳了她片刻,忽然開口問道:

  「這個姑娘也有靈根在身吧?你們怎麼不把她一塊兒帶回仙門?

  難不成她的資質,連外門門檻都邁不過去?」

  「還真是邁不過去,遠達不到入門最低標準。」必安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剛才仔仔細細查驗過她的靈根了。

  說實話,資質實在太平常了,勉強擦著四靈根的邊,可再仔細一探,又偏近五靈根。

  尤其是根骨有缺,修道艱難。

  這種天賦,哪怕拿丹藥靈石堆,堆到築基九層就到頭了。

  金丹是連想都不要想,一絲希望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

  「也不是說仙門不肯收她。

  可問題是,把她帶回去之後呢?

  她跟宮水師弟,那就是一個在天上飛,一個在泥里爬。

  別說並肩了,連背影都瞧不見。」

  「更別提在太清仙門那種地方,天才一抓一大把。

  她這樣的資質扔進去,那就是墊底中的墊底,誰都能踩一腳。」

  「真到了那時候,對她來說,比什麼都更折磨人。

  心理和身體上的雙重打壓,她抗不下的。」

  必安看著那姑娘,眼裡帶著憐憫:

  「從前她在自己宗門裡,是被大夥捧在手心的小公主,走到哪兒都有人寵著。

  可到了仙門,她只能當個雜役,乾的還是最髒最累的活。

  能接觸到的功法,也都是些不入流的破爛貨。

  與其這樣,還不如我現在挑一部好一點的功法傳給她,讓她在別的地方踏踏實實地修煉。」

  「我雖說沒什麼大名氣,可要是往那些小門小派里遞句話,多少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這樣一來,她反倒能得些更好的照應,日子也比在仙門裡熬著舒坦。

  可惜啊,我那小師弟死活不肯鬆口,說什麼也不答應。」

  他搖了搖頭,又補了一句:

  「其實就算硬把她塞進外門,也不見得是好事。

  江道友心裡肯定清楚,只要是宗門,修煉就得爭。

  仙門那種地方,爭起來只會比別處更凶,吃人不吐骨頭。」

  江九當然清楚。

  爭的地方就有高有低,明里暗裡,總會有人被踩下去。

  天賦不行,就是這個命。

  他自己一路走來,感受到的大多是善意。

  那不是因為世界溫柔,是因為他突破的速度夠快,快到讓人來不及生出惡意。

  當初他還排不上第一的時候,也沒少被人使絆子、潑髒水。

  甚至秦天和柳寒煙還對他動過殺心。

  所以他從踏進宗門那天起,就刻意把天賦亮給人看。

  突破後,就更要讓人看得明明白白。

  只有這樣,那些想動他的人,才會在心裡頭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

  下面的人欺負不了他,上面的人犯不著打壓他。

  看著縮在角落裡那兩個半大的孩子,江九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兩個相依為命的人,往後終究要走向兩條不同的路。

  一條往天上走,一條在凡塵里摸爬。

  就像他與柳寒煙。

  不過如今,往天上走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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