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這道坎,永遠過不去的
十玄當即驚恐得瞪大雙眼。
他悄悄瞥向沈奕珩。
少年面無表情,唯有眉心微不可查地輕蹙半分。瞬間,一股涼意徹底從十玄的頭頂落下,連同周圍的空氣都瞬間冷凝。
讓人心間顫抖的壓迫感漫上心口,十玄再也受不了這番折磨,連忙逃跑般地退出佛堂。
一滴汗珠從額角墜下,十玄緊守著門,不敢聽,也不敢想。
屋內,佛像神色悲憫,垂目望眾生。
可佛像前的少女卻手染鮮血,雙手合十。
血腥味掩蓋住了她身上原本的花香,連同屋內的沉香也混雜了血氣,變得有些許刺鼻。
「長兄回來了?」宋盈歪了歪頭,唇角笑意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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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珩並未開口。
少年面色平靜,緩步上前,玄色的官袍拖過地面,高大的影子將跪坐在蒲團上的少女籠罩。
倏而,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
少年身形頎長,脊背挺得筆直。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握著宋盈的手腕,用帕子拭去她指尖的血跡。
宋盈顫了顫手腕,卻依舊是徒勞,掙脫不開。
她低著頭,看著掌心已經被擦去大半血跡的雙手。可部分乾涸的血已經暗沉發黑,任憑他怎麼擦,都留著大片的血印子。
「擦不掉的。」
就像她前世手上沾著的那些鮮血。有敵寇的,也有宋家人的。
可無論現在怎麼擦,也擦不掉的。
料峭春風從屋外吹進來,吹動桌案上的供香。
清風卷著香氣絲絲縷縷地從宋盈的袖口鑽入,有些涼意。
宋盈突然就後悔了,那風直吹她的心口,往她心底鑽,冷得她弓起身子,呼吸變得又深又重。
不該來的。
她是不被佛祖接納的人。
是不被家人接納的人。
她前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親緣,這輩子,也活該形單影隻,孑然一身。
「沈奕珩。」
宋盈緩緩抽回自己的手,平靜地看向他,「你現在,應該會想殺了我吧?」
她跪坐在蒲團上,凝視著少年深邃的眉眼。
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有她的影子。
只是眼睛裡的她,面容卻像是惡鬼一般醜陋。
「第一次進王府,你就明里暗裡地警告我,不要對王府的人生出算計。」
「可我就是活在滿腹算計里啊。」
她坦然一笑,用自己沾了鮮血的手,緩緩划過臉頰。
白皙的皮膚上沾了幾個紅色的指印,像是雪地里的紅梅,致命而危險。
「我算計了整整五年,才殺了自己的全家。」
這是她一輩子,越不過去的陰影。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曾經親手殺害過自己全家的人。
王府的人不會。
他……也不會。
她越試著融入,越覺得窒息。
越試著討好,越想得到愛,便越覺得自己卑劣。
「對王府的你們,我又怎麼會不算計呢?」
她奪過少年手中攥出一道道褶皺的絹帕,丟在地上。
過不去的。
這道坎,永遠過不去的。
「所以你現在,想殺我嗎?」
桌案上的供香,燒斷了一截。
香灰落在桌上,堆疊成一個小小的山丘。
燒出香菸狀若蓮花,從中央一圈一圈地散開。
那煙霧直衝而上,散在陽光里,轉眼就看不見了。
像她在王府這段的時間,夢醒了,一切便不見了。
不知看了多久,沈奕珩才將目光移到地上的絹帕上。
他撿起帕子,放入自己的衣袖。
「帕子只有一張,任憑沾了多少鮮血,破舊成何種模樣,我都會想辦法讓它復原。」
宋盈愣了一下。
旋即,她輕笑出聲。
「可髒了就是髒了,你洗得再乾淨,下次見到時仍然會想起它曾經是怎樣的破舊污穢。」
她盯著他,「你心裡,就不覺得噁心嗎?」
「既然已經認定,便應接受它所有的模樣,不是嗎?」沈奕珩平靜地望向她。
他將帕子收入袖口,用那身玄色的官袍,幫宋盈擦拭著掌心。
那玄色的衣料沾上她掌心的血,立刻洇出一片暗紅。
宋盈瞳孔猛地一縮,「你瘋了?」
她想抽回手,可他卻握得很緊。
「已經遍體鱗傷,我不捨得再傷了它。」沈奕珩面色依舊平靜無波。
他突然開口,「你知道,先帝是如何死的嗎?」
宋盈眼中浮現出一絲茫然。
她不懂,他為何如此執著。也不懂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我十歲的時候,先帝下令讓父親納盛家次女為妾。我很討厭那個女人和她的女兒,可後來我發現,她在盛家過得並不好,只是盛家的棋子,嫁入王府亦非她願,就如同你和寧夫人一般。」
「母親憐惜她的處境,她被夫婿休棄,此時指婚給父親,一是為了敲打父親,二是為了監視王府。」
「母親說,她一個女子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讓我們不要遷怒她,因此,我們也曾試著接納她,將她的女兒當做親妹般對待。」
他的聲音很平和,聽不出一絲溫度。
恰如盤旋而上的香菸,消散在陽光下,讓人怎麼也看不透徹。
「可後來,那個女人卻得寸進尺,她不滿足於妾室的位置,不僅和那個孽種一起謀殺了母親,還將母親的血做成了菜,想看著父親和我們吃下自己的親生母親。」
佛堂一片死寂,憐憫眾生的佛像,那麼近,又那麼遠。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她艱難的處境是真,可憐是真,被逼無奈也是真。」
「可母親的善意,並未換來她的真情和感激,反而養出了一條會吃人的白眼狼,滋生了她心裡那些早就被逼瘋的病態扭曲,讓她得寸進尺,讓我永遠失去母親。」
沈奕珩緩緩抬起頭。
他直視著宋盈,殷紅的唇畔,綻開一抹偏執的笑意。
「後面的事,你已經猜到了。」
「我親手殺了那個女人和她的孽種,又恐父親擔上弒君殺弟的罵名,設計殺了龍椅上的那個廢物。」
「我也弒殺血親,可我曾不後悔。我只怪我自己不夠心狠,讓我的母親永遠離開了我。」
「我也怪自己,應該當時就奪了帝位,而不是將那個位置讓給了現在的沈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