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林約有萬夫不當之勇


  第116章 林約有萬夫不當之勇

  鄭和將供狀閱罷,又俯身對照案上的海疆圖,仔細打量吳淞口到崇明沙洲的航線、港漢,將倭寇巢穴、藏贓荒島、接應窩點盡數核對一遍,隨即抬眼看向林約,沉聲追問起關鍵細節。

  「崇明沙洲的倭寇土寨,有幾處隘口?寨中賊寇共有多少船隻、多少火器?日常換防、崗哨排布,可曾交代清楚?」

  「岸上通倭的豪強沈炳,居於何處?私養了多少人手?與衛所、府衙的哪些官吏勾連,可都寫明白了?」

  「倭寇上岸劫掠的路線、外洋逃竄的水道,可有遺漏?」

  林約儘可能據實回答。

  鄭和聽罷,揚聲喚來門外親兵:「把周顯提上來,我要親自盤問。」

  親兵領命而去,不過片刻,便拖著渾身是傷、步履跟蹌的周顯入內。

  鄭和目光如炬,按著供狀上的要害之處,反覆盤問核對。

  周顯早已被酷刑磨破了膽,問一句答一句,言辭與供狀分毫不差。

  

  鄭和再三確認無虛言、無隱瞞,才冷著臉揮手,令親兵將人押回底艙嚴加看管。

  待艙內只剩二人,鄭和轉過身,看向林約。

  「陛下臨行前有旨,命我等即刻出使朝鮮,然事已至此,某為欽差兼領水師,自當與你同力協契,先一舉肅清這沿海倭患,再論其他。」

  碼頭側岸的快船之上,林約身具全甲,腰間佩刀,面前六十名親兵玄衣短打,弓弩上弦,鋼刀出鞘。

  他環顧眾人一眼,朗聲號令:「趙虎!你帶三十名精銳,隨我直撲太倉縣沈炳莊園,正門佯攻,先封死前後門,不許一人脫逃!

  首要生擒沈炳,次要搜繳所有通倭密信、分贓帳冊、劫掠贓物。」

  趙虎抱拳躬身,聲如沉雷:「屬下明白!」

  「李威!」林約轉向一旁的水師步卒千戶。「你持我金牌,帶百名步卒,直奔吳淞江守御千戶所,接管一干人等。

  按供狀上的名單,先鎖拿掌印千戶、鎮撫等十二名涉案武官,接管衛所城門、炮位、

  營房,敢有反抗拒捕者,格殺勿論!」

  李威橫刀抱拳:「遵令!」

  「動作要迅速!」林約目光掃過眾人,「解決沈炳之後,立即回艦隊匯合。」

  眾人齊聲應和。

  話音落定,眾人翻身上馬,分路疾馳而去。

  沈炳莊園外,莊園朱漆大門緊閉。

  林約一勒馬韁,胯下棗紅戰馬人立而起,唏律律長嘶。

  林約的本意是想讓戰馬停下來,但棗紅馬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它繼續衝著上前,對著大門就是兩腳。

  幾聲巨響,兩扇朱漆大門被戰馬生生踹開。

  林約猝不及防,被棗紅馬帶著直衝入院,虧得他下盤穩當,才沒被甩下馬背。

  他穩了穩身形,手中長劍隨手一擺,劍鋒掃過,迎面撲來的兩個持棍護院慘叫一聲,當場被砍翻在地。

  「某乃欽差林約,奉旨緝拿通倭奸賊沈炳!擋我者死!」林約一聲暴喝,聲震庭院。

  餘下的護院本就是沈炳花錢雇來的遊俠,一聽「奉旨緝拿」,又見這騎馬的官爺悍勇無比,誰還敢上前?

  一個月才幾個錢啊,犯不上為了沈炳把命搭進去,一眾護院當即四散奔逃,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半步。

  這邊趙虎帶著數十名親兵,剛舉著盾牌衝到院門前,就見大門被戰馬踹開,自家大人單騎匹馬已經沖了進去,當場大驚失色。

  林大人書生一個,這直接衝進去萬一出了好歹那可如何是好。

  他連忙揮著刀帶人往裡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大人!大人慢些!當心院裡有埋伏,您快退出來啊!」

  林約聽見喊聲,回頭想控馬往親兵陣列靠,誰料這棗紅馬愣是不聽指揮,韁繩都快被他勒斷了,依舊梗著脖子,四蹄不停,徑直朝著宅子後院沖了進去。

  一路上棗紅馬全自動尋路,遇著窄門就撞,見著攔路的家僕護院就抬蹄踹,一路橫衝直撞,廊下的木欄、院中的花架,被它撞得七零八落。

  林約被馬帶著一路狂飆,大驚失色。

  那棗紅馬闖過前院,半點沒有收勢的意思,順著遊廊直奔後宅,遠遠望見正屋亮著燈火,更是四蹄蹬得飛快,轉眼便衝到正房門前。

  屋內,沈炳正摟著小妾推杯換盞,聽到聲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嘴裡低聲喝罵。

  待聽見馬蹄聲和不遠不近的廝殺聲,才驟然變了臉色,慌慌張張推開小妾,連鞋都顧不上穿,就要往後窗逃。

  可他剛挪到窗邊,就被面前的一幕深深震撼了。

  窗外寒月潑灑銀輝,正照得那匹棗紅戰馬清清楚楚。

  棗紅戰馬人立而起,壯碩的身軀遮了半扇窗,紅鬃在夜風裡炸開。

  兩隻碗口大的鐵蹄高高揚起,照著雕花窗欞狠狠踹下!

  「哐!哐!」兩聲震耳巨響,硬木窗欞連著邊框瞬間被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碎木劈頭蓋臉砸過來。

  沈炳人都傻了,面容呆滯的看著那戰馬對著窗戶一通拆遷,最後再一縱身,馱著背上的林約,直接撞進了屋內。

  林約被這烈馬帶著連闖數道院門,本就控韁不住,此刻它縱身破窗,他只覺耳邊風聲炸響,木屑劈頭蓋臉砸來,整個人被顛得頭暈腦脹。

  誰料這棗紅馬破窗而入,竟半點不停留,打了個響鼻,一嘴叼起沈炳,轉身就撞開另一側的屋門,踩著滿地碎瓷爛木,徑直衝出院落,四蹄翻飛直奔前院空地。

  等林約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已經立在了前院的開闊場地上。

  他定了定神,才發現沈炳這奸賊半個身子掛在馬背上,一點動靜也沒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趙虎剛帶著親兵肅清前院殘黨,正提刀往後宅沖,一抬頭就撞見這一幕,當場愣在原地。

  他環顧四周,看了眼堪稱龍捲風摧毀停車場的後院。

  再看馬背上的林約,還有被生擒活捉的首犯沈炳,半晌才回過神,快步上前,滿臉掩不住的震驚與敬佩,躬身抱拳道。

  「先前屬下只以為大人是心系黎庶的翰林文臣,運籌帷幄的朝廷棟樑。

  今日才知,大人竟有如此勇力,這深宅大院,牆高院窄,障礙重重,您竟單騎匹馬直衝後宅,瞬息間便生擒首犯,騎術出神入化,屬下真是五體投地,佩服至極!」

  趙虎的讚嘆是很衷心的,要不是林約看上去不是很雄壯,他都要整兩句霸王在世,項羽復生的話了。

  林約聽著這話,看了看身下正在吃沈炳頭髮的棗紅戰馬,心中有萬千槽點不知道向誰說。

  什麼出神入化的騎術,勇武過人的分明是這匹馬,他不過就是個掛件而已。

  可是林約又不知道怎麼去解釋,只得沉默以對。

  見狀,趙虎更加佩服了,果然不愧是林大人,沉穩!

  不出半個時辰,林約已押著沈炳一干人犯,帶著搜出的密信、帳冊、贓物,快馬趕回吳淞口碼頭。

  他半步不停,帶著沈炳直奔主艦議事艙。

  在簡單審訊並對照信息後,林約抬眼看向鄭和,說道。

  「鄭公公,信息已再三確認,已然無有錯漏,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倭寇還不知周顯、沈炳盡數落網,此刻正是突襲良機,即刻出兵,定能一戰功成!」

  主艦艙內,牛油巨燭燒得啪作響。

  鄭和一身玄色織金戎裝,腰懸御賜雁翎刀。

  「傳左軍副將王景弘、右軍千戶朱真、前營指揮唐敬、哨船統領張達,即刻入帳聽令!」

  號令一出,帳外親兵高聲傳諭,不過瞬息,四名頂盔摜甲的水師將領疾步而入,齊齊單膝跪地,聲如洪鐘:「聽候總兵調遣!」

  鄭和語速快而鏗鏘,字字落地有聲:「今夜圍剿倭寇,兵分三路,丑時前完成合圍,三更天以號炮為令,全線總攻!

  王景弘!」

  「末將在!」

  「你領左營五艘戰船、二十艘哨船,即刻起錨,趁夜繞至沙洲東側外洋,先遣尖兵哨船,摸掉倭寇在外海的瞭望崗哨,不許走漏半分風聲!

  敢放一艘賊船出洋,提頭來見!」

  「末將遵命!絕不負總兵所託!」王景弘抱拳起身,轉身大步出帳。

  「朱真!」

  「末將在!」

  「你領右營十艘戰船、四艘火船,直插沙洲西側淺灘,堵死所有通往吳淞口、劉家港的港汊水道!

  配足火箭、火油,遇賊船逃竄,無需請令,就地焚毀!

  但凡有倭寇泅水登岸,一體擒殺,不許漏網一人!」

  「唐敬!」

  「你隨我領中軍主力,正面封鎖沙洲主航道,所有戰船火炮、碗口統盡數上膛,三更號炮一響,先以炮火轟塌賊寨土圍,再率步卒登岸清剿,務求全殲!」

  「張達!」

  「你領所有巡江哨船,沿吳淞口兩岸布防,封鎖江面,不許任何民船、漁舟往來報信,但凡有私通倭寇的快船,一律扣下,敢反抗者,就地擊沉!」

  四道軍令落定,四名將領分赴各營。

  鄭和早已整備完水師,當即頷首,厲聲傳令。

  「起錨!全軍出港,合圍崇明沙洲!」

  不過片刻,寂靜的江面便動了起來。

  百餘艘戰船借著夜色與潮勢,悄無聲息駛出吳淞口,朝著崇明沙洲緩緩收攏。

  王景弘、朱真分領兩路水師,按預定方略繞後鎖死外洋逃路,天未破曉,三路水師已將崇明沙洲圍得水泄不通。

  鄭和立於主艦望台,用望遠鏡仔細觀察。

  確認諸船準確落位,合圍之勢已成,才大聲喝道:「開炮!」

  霎時間,炮聲震徹海天。

  那些倭寇賴以劫掠的小板、破漁船,在大明水師的重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一碰便碎。

  其實宋朝時期,華夏地方就普遍有火器列裝了,比如鄱陽湖之戰中朱元璋軍,便是「先發火器,次弓弩,及舟則短兵擊之」,火器此時還是輔助性武器,主要用於殺傷人員、擾亂敵陣。

  永樂時期,大明水師有專門的制式火器,水戰以碗口統、手統為標配,不過威力和射程都不算優秀,屬於近戰火器。

  鄭和船隊中配有少量大型火炮,不過還是那句話,明初火器並不算多麼成熟,海戰主要戰術仍要以接舷戰收尾,不過我們完全可以說,明初的海戰火力,是領先全世界百年以上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明軍,倭寇半點防備沒有,此刻被炮聲炸醒,頓時亂作一團,別說組織抵抗,連駕船逃竄都來不及。

  偶爾有倭寇乘船反擊,不是被火船用猛火油引燃,就是在接舷戰中被明軍正義的群毆。

  不過半刻鐘,海面倭寇船隻便被盡數肅清。

  林約見狀,當即抱拳請戰:「鄭公公,某請命,率先鋒搶灘登岸,清剿寨中殘餘倭寇!」

  鄭和眉頭一蹙,當即擺手:「不可!登岸廝殺乃是兵卒之事,你是朝廷大學士,豈能親赴險地?」

  鄭和對於林約也是有些無奈了,整天都是么蛾子,懷念和正常大明官員合作的日子。

  林約卻不願放棄,強烈要求。

  他的想法也很簡單,現在有手刃倭寇的機會,那必須得親自上場的,砍上兩個倭寇,這輩子就算沒白活。

  兩人正僵持時,一旁的趙虎當即跨步出列,抱拳躬身,朗聲道。

  「總兵大人!林學士看似文弱,實則騎射武藝樣樣精通,有萬夫不當之勇!

  今日林學士單騎闖沈炳莊園,深宅大院之內,匹馬生擒首犯,勇不可當!

  這渡口搶灘登岸,交給我家大人,定能萬無一失,屬下願立軍令狀,隨林學士一同搶灘!」

  鄭和聞言,滿臉驚詫的看向趙虎。

  何意味啊,你不是林約親衛嘛,怎麼還上趕著讓家主當先鋒的。

  鄭和是十分甚至九分不相信趙虎發言的,林約是翰林院的文官,雖然行事剛猛、斷事果決,可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能披甲上陣的。

  不過此刻戰事正緊,林約請戰之意堅決,趙虎又言之鑿鑿。

  他作為主將也不好再攔,又考慮到倭寇五短身材,不堪一擊的程度,當即頷首。

  「林約,准你率先鋒登岸,務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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