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鴻門宴
第115章 鴻門宴
林約在文中痛斥:「爾素以幹吏自居,天下皆稱爾善治河、能安民,然捫心自問,數月治水,爾竟所成何事?!
數月之前江南大水,吳淞江決口,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我奉旨賑災,踏遍沿江堤岸,勘明水勢脈絡、潰堤要害,將疏浚河渠、加固堤防的一應方略,盡數整理成冊,親手交付於你。
今我南下,方知爾治水數月,耗朝廷百萬帑銀,征沿江十萬民夫,竟只修出這般廢堤!
八月秋霖驟降,新築堤防複決,沿江田舍盡成澤國,百姓方緩饑荒之厄,又墮水火,困頓難言,災黎家室蕩然,老者失所養,稚子夭其命,流徙之民,哭聲聞於道。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此皆爾治水無方之罪也!」
很是一番痛罵完夏原吉,林約繼續寫下第二封信,致信新任蘇州知府龐勉。
「吳淞江兩度潰決,千里田廬盡淹,百姓流離失所,世人皆歸罪於天,然我親歷江南,方知此絕非天災,實乃人禍!
爾身為蘇州知府,總領一府吏治民生,河工修堤本是守土重責,卻治官不嚴,馭下無方,任由吳縣屬官、河工胥吏貪墨朝廷修堤帑銀,偷工減料、敷衍塞責。
今河堤再潰,生民凋敝,百姓遭殃,若非你之過,又是誰之過?
某大明內閣首輔、、左春坊大學士、寶鈔提舉司提舉,林約林伯言,今限爾三日之內,將蘇州修堤事務的一應官吏,盡數查明底細,鎖拿押解至吳淞口船隊大營聽審,不得遺漏一人,不得徇私包庇。
若敢推諉拖延、隱匿縱放,便視作與貪瀆官吏同罪論處,大明律法昭然,絕不寬宥!
勿謂言之不預也!」
兩封信寫完,林約擲筆於案,吩咐道:「即刻派快船將這兩封信送出去,務必親手交到夏尚書與龐知府手中,不得延誤。
另外,帶一隊人,去吳縣將主管修堤的官吏鎖拿過來,若有阻攔,殺!」
林約並未停歇,又提筆寫下一張請柬。
措辭極盡謙和,絕口不提查案問責半字,只落筆直書:奉旨巡海,初抵吳淞,海防剿倭全賴千戶坐鎮之功,特備薄宴於主艦,恭請駕臨,共商剿倭方略、共創功績。
寫罷封緘,派人送往吳淞江守御千戶所,邀請千戶周顯當晚赴船隊主艦赴宴。
請柬送出後,林約叫過趙虎:「你挑選五十名精銳親兵,全副武裝,今晚隨我赴宴。
席間聽我號令,一旦我摔杯,便即刻上前,將那周顯鎖拿,不得讓他走脫分毫。」
趙虎聞言一愣,臉上滿是詫異,忍不住問道:「大人,您可是查到了周千戶通倭的證據?」
林約聞言,比他還詫異:「你不是一直跟著我,我們要麼在船上,要麼在鄉間奔走,我哪有時間去查他?何來的證據?」
趙虎聽得更是糊塗,撓了撓頭道:「既無證據,為何要拿周千戶?這般貿然鎖拿朝廷命官,怕是會惹來非議。萬一抓錯了...」
「抓錯?」林約目色一冷,「吳淞江千戶所戍衛沿海要衝,倭寇屢屢自此登岸劫掠,荼毒生民,焚毀田廬。
其身為一所之將,卻坐視百姓罹難,此等行徑,若非庸懦畏敵、瀆職誤國之輩,便是暗通倭賊、賣境求榮之徒。
二者必居其一,抓之何錯?先行羈押,再行勘問,總勝放任此獠繼續禍害黎庶!」
趙虎聞言,只得躬身應道:「屬下明白了。」
林約做著前期的布控準備,宴席設在偏艦中層官艙,四面環水,唯留一道艙門出入。
艙內明面上只留兩名侍酒親兵,趙虎親選的十餘名精銳,分藏在屏風之後、艙門兩側、廊道拐角,只待號令便即刻動手。
又另遣一隊刀手,守在外廳,專候周顯的隨行親隨。
不出半日,周顯便帶著十餘名挎刀親隨,乘快船而來。
在周顯看來,林約是京城來的翰林文官,不懂海防實務。
此番邀宴,定是要靠他這個地頭蛇摸清情況,回頭好給朝廷寫摺子撈政績。
見請柬上又是「坐鎮之功」,又是「同領功賞」,更是心花怒放,半點疑心未生,只暗自盤算好了說辭,既要把剿倭不力的鍋甩得乾乾淨淨,又要哄得這京官多多美言。
大明文官再怎麼有威名,其本質也不過是怯懦之輩罷了。
到了艙門前,林約早已立在廊下相迎。
見他帶了一眾親隨,林約神色不變,笑著抬手一攔,道:「周千戶賞光,蓬畢生輝啊。
只是在下偏艙狹小,容不下如此許多人,不如讓弟兄們去外廳吃酒,酒菜管夠,絕不慢待。」
周顯身後的親隨剛要開口,林約卻又笑道:「是我冒昧了,周千戶請進。
見狀,周顯不疑有他,也決定給點面子:「林大人如此多禮,我等也不讓大人為難,你們便去外廳候著,留兩個隨我入席便是。」
於是,周顯只帶了兩名貼身護衛,跟著林約進了艙內。
入席坐定,案上酒菜早已備齊。
林約頻頻舉杯,左一句「周千戶久鎮海防」,右一句「周千戶熟稔倭情」,滿臉笑意盈盈,全不見半分鋒芒。
「周千戶,我奉皇命出使,順道剿倭,可久在京城,對沿海倭情兩眼一抹黑。
此番能不能蕩平倭患,還需仰仗千戶啊。」林約舉杯相敬,語氣里滿是倚重。
酒過三巡,氣氛融洽,周顯有些醉意上頭,拍著胸脯大笑:「林大人客氣了!
守御海防,本就是末將的本分!
大人放心,這吳淞口上下百里的海情、倭情,末將閉著眼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林約順勢問道:「哦?那敢問千戶,這倭寇巢穴到底在何處?屢屢上岸劫掠,為何衛所屢屢圍剿,都難有斬獲?」
周顯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自覺失言,隨即滿口胡謅:「林學士有所不知,這些倭寇都是外洋來的流寇,巢穴飄忽不定,今日在這島,明日便去了那灣,最難捕捉。
前幾次末將帶人圍剿,次次撲空,全是沿海刁民暗通倭寇,提前報信,不然末將早把這伙賊寇剿乾淨了!」
他越說越順,把自己的瀆職畏戰全推了個乾淨,末了還嘆著氣叫苦:「不瞞大人,衛所里糧餉不足,軍械老舊,弟兄們連出海的船都修不起,不然哪能容得倭寇放肆?
還望大人回京,在陛下跟前替我們多美言幾句,多撥些糧餉軍械下來。」
察覺到周顯多半有問題,林約臉色驟變,猛地一拍案幾。
他剛要開口痛斥,詐一詐周顯的罪證,誰料屏風後的趙虎直接破屏而出。
周顯和兩名護衛剛要起身摸刀,便被數名兵卒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幾乎是同時,外廳傳來幾聲短促的悶響,不過瞬息之間,周顯帶來的十餘名親隨,便被埋伏的兵卒全數拿下,無一人走脫。
周顯被按在地上,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又驚又怒:「林約!你要做什麼,我是朝廷欽命的守御千戶,你敢鎖我?你難道是要造反嗎?!」
林約有些無語地看了眼趙虎,旋即又指著周顯怒斥道:「造反?你私通倭寇,引賊入境,劫掠百姓,屠戮村鎮,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我奉皇命出使,持陛下欽賜先斬後奏之權,殺你這賣國奸賊,與屠一犬何異?」
他俯身逼視:「今日兩條路給你選,要麼把倭寇巢穴、岸上同黨、聯絡暗號、接應口令,一字不落全盤招供,我便算你戴罪立功放了你。
要麼我現在便將你斬於艦首,再順藤摸瓜,拔盡你的黨羽,到時候你滿門抄斬,九族株連,悔之晚矣!」
周顯梗著脖子,破口大罵:「你血口噴人!老子守御海防多年,豈會通倭?你這是構陷忠良!」
「我看你是搞不清楚狀況哦。」林約直起身,「趙虎,用刑。」
趙虎應聲上前,反手抽出腰間短棍,剛要動手,林約卻一擺手:「慢,你就在這動手?
我心善見不得這些,你把他拖出去,招呼好了再報。」
艙門一關,外面很快傳來悽厲的慘叫,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慘叫聲便弱了下去,只剩斷斷續續的哭嚎哀求。
趙虎猛地掀簾進來,躬身抱拳:「大人,周顯全招了!」
「帶進來。」
親兵拖著渾身是傷、癱軟如泥的周顯入內,他一沾地便朝著林約連連磕頭,搗頭如蒜。
「大人饒命!我招,我全招!只求大人留我一條性命。」
林約朝一旁的書吏抬了抬下巴,隨後溫聲道:「早知如此何有此劫呢,你且細細說來,若情報真實,某林約以項上人頭擔保,保准放你一馬。」
周顯沒辦法,只得將消息全盤托出。
「倭寇盤踞在吳淞口外的崇明沙洲,那裡有他們築的土寨,一共三百多號賊寇!
岸上接應的,是松江的豪強沈炳,他管著給倭寇送糧草、銷贓物、通消息!」
他一股腦把土寨布防、沈炳的宅院地址、聯絡的親信姓名全抖了出來。
書吏筆走龍蛇,片刻便錄完供狀,遞到周顯面前:「所錄一字不差,簽字畫押!」
周顯抖著手指咬破指尖,在供狀上按了血印,又歪歪扭扭簽下名字,整個人徹底垮了下去。
林約拿起供狀掃了一眼,折好揣入懷中,沉聲吩咐:「趙虎,把他再拉下去嚴刑拷問一番,再寫一遍供狀,看看有無錯漏。」
「屬下遵命!」
周顯聞言,本就失了血色的臉瞬間煞白如紙,猛地掙起身,滿眼驚駭。
他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兩步,連聲求饒。
「大人饒命啊,我真的全招了!絕無隱瞞,沒有半點虛言。」
林約掃了他一眼,面上毫無波瀾,對趙虎繼續擺手。
周顯見求饒無用,滿腔恐懼瞬間翻作怨毒,再次破口大罵:「林約!你言而無信,真小人也!
你先前明明說,我全盤招供,便放過我,如今我盡數交代,你竟還要動刑,你枉讀聖賢書,實乃卑鄙小人。」
林約眉梢一挑:「你再敢多說一句廢話,等會就把你拖凌遲,家小一併鎖拿,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周顯的罵聲戛然而止,驚恐地被趙虎拖了出去。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趙虎便攥著新錄的供狀掀簾而入,躬身遞到林約面前。
林約接過供狀,自光飛快掃過,見上面補了兩處倭寇藏贓的荒島、三個暗通消息的衛所小吏,還有沈炳之外另一個負責接濟糧草的松江糧商,當即嗤笑一聲,將供狀拍在案上。
「呵,這廝果然不老實,少報了這許多關鍵去處和人物,虧得我謹慎,多這一遍用刑,不然豈不是讓這奸賊矇混過關了?」
鄭和正對著海圖核對航線,見林約大步流星闖進來,剛要開口,林約卻提前朗聲道:「鄭公公,大事定矣!
吳淞江守御千戶周顯,已被我拿下,通倭鐵證,鐵證如山!」
鄭和猛地抬眼,臉色驟變:「什麼?你竟拿了吳淞江千戶?」
林約頷首:「倭寇連年犯境,劫掠村鎮,擄走生民百餘,沿岸百姓民不聊生,根源便在周顯這等朝廷命官,暗通倭寇,裡應外合!
此等敗類不除,既失江南民心,更壞朝廷法度,我今抓之,也算為江南百姓去一大害。」
鄭和俯身疾掃供狀,眉頭緊鎖,無奈搖頭:「人你抓了,供狀你也拿了,接下來你想如何?」
林約震聲道:「如今倭寇巢穴、兵力布防、岸上窩點、聯絡暗號,盡數查實。
我已定下水陸合圍之策,絕無半分漏網之虞!」
他抬眼看向鄭和,語速極快:「還請鄭公公親領水師主力,今夜啟航,連夜合圍崇明沙洲,堵死倭寇外洋逃路。
某親率一隊精銳,同步登岸,清繳松江沈炳的通倭窩點,斷其岸上接應。」
「兩路三更時分,同時動手!」林約目光灼灼,銳氣凌人,「一夜之間,便可將倭寇、奸黨一網打盡,一舉蕩平吳淞口倭患!」
林約話音落定,鄭和卻未立刻應聲,只眉頭深鎖,伸手取過案上的供狀與畫押文書,逐字逐句細細審閱。
他久歷軍旅,深知兵事兇險,一字之差便可能貽誤戰機,沙場之事容不得半點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