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翹首以盼
第121章 翹首以盼
永樂元年，江南遭逢有明一代未有之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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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載「蘇、松、嘉、湖等府，自去年秋冬不雨，至今年春，大雨不止，江湖泛溢，田禾盡沒，廬舍漂蕩，百姓流移，餓殍盈路」。
百萬生民流離失所，而蘇松一帶本是大明財賦根基，歲入占天下三成，此番水患，直如斷了朝廷臂膀，更威脅著江南半壁的安穩。
屋內，林約這番話重重落在解縉心上。
他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想著那些通倭的供詞、流離的百姓、暴漲的江水，素來能言善辯的嘴，竟一時語塞，只剩沉默。
林約見狀，也不與他多言，轉身抓起案上的輿圖揣入懷中，大步流星走出縣衙。
雨絲冰涼，他翻身上馬，朗聲道：「剩下的人，隨我沿澱山湖往太湖去，看看水患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
「屬下遵命！」
水師士卒應聲翻身上馬，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官道。
一路向南，雨勢未減，林約的臉色愈發陰沉。
起初還能見到零星未被淹沒的田壟，行至松江府境內吳淞江中游，眼前景象已駭人至極。
太湖水如脫韁野馬，倒灌入吳淞江；昔日窄窄的江面竟拓寬了數倍，濁浪翻滾，奔湧向東。
原本高丈余的江堤，被衝垮了足足十餘里，斷壁殘垣浸在水中，只露出黑乎乎的夯土。
大片良田淪為澤國，秧苗早已不見蹤影，只剩洪水漫過田埂，無邊無際。
「大人！」
一名士卒勒住馬韁，指著前方江面，聲音發顫。
「往年這時候，吳淞江寬不過數丈，如今竟寬達里許，水流還這麼急，怕是太湖早已發大水了。」
林約勒馬立於高坡，極目遠眺。
此處正是太湖與長江相通的咽喉要道，也是松江府最肥沃的核心產糧區，如今竟成了一片澤國。
風卷著雨絲打在臉上，林約眯起眼，看著那無邊無際的洪水，看著逃難百姓的慘狀，心中已然明了。
這不是局部的水澇，而是一場波及整個江南的特大水災。
若再不痛下決心，清內奸、固堤壩、賑災民，恐怕江南真的要和歷史上一樣，出現百萬之巨的流民。
他不由心中再次痛斥夏原吉，治水如此遲緩，任由水患蔓延至此，簡直是草管人命！
雨還在下，林約立在高坡上，眉頭緊鎖。
他正思索著治水清奸的頭緒，身側的趙虎忽然按了按腰間的刀柄，低聲道：「大人，有百姓往這邊來了。」
「咳咳...」一陣蒼老的咳嗽聲從人群里傳來。
林約聞聲回神，便見一個拄著棗木拐杖的老漢，正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滑地往坡上挪。
老漢目光死死看向林約方向，等靠近看清面目之後，頓時睜大眼睛，拐杖往泥地里一拄，高聲喊了起來。
「是林大人！林青天又來了！」
這一喊，頓時吸引了所有人注意，逃難的百姓瞬間靜了一瞬，隨即紛紛轉頭望來。
「林大人？林大人不是重病了嗎？」
「是不是六月殺貪官治水，給我們發糧食的林欽差？」
人群里一陣騷動，一個抱著瘦小孩子的婦人，猛地往前擠了兩步，看清林約的模樣後，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放聲哭道：「真是林大人！林青天！您可來了！」
她懷裡的孩子嚇得哇哇直哭，婦人卻顧不上安撫，只是手裡拿著竹牌，往林約身邊湊：「林大人，救救我們！
這次的水比上次還大，家裡的房子被沖沒了，男人也被洪水捲走了，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
婦人手裡拿的救濟竹牌，是林約治水時，特意讓人做的憑證，按照戶籍地方刻有字樣。
越來越多的百姓認出了林約，紛紛扶老攜幼，蹚著泥水往高坡聚攏，坡下黑壓壓聚了一片。
一時之間人群涌動，哭聲遍野。
站在林約身後幾步遠的解，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手裡的烏木摺扇早被打濕，雨水冰涼刺骨，他卻渾然不覺。
他這輩子，見慣官場沉浮，也是見多識廣了。
此前還苦口婆心勸林約，莫要剛愎自用，莫要違制擅權，怕他落得個過剛易折、身敗名裂的下場。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卻大受震撼，震得他心神俱恍。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催促，這些在洪水裡九死一生的百姓，只聽見一個名字，便像找到了希望，拼了命地往這邊湊。
那種發自肺腑的擁戴，解縉不會看錯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勸林約的那些話，什麼「循序漸進而為之」，什麼「上奏朝廷候旨」，在這些家破人亡、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的百姓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望著林約立在坡頭的背影，心裡翻起驚濤駭浪。
不在乎官場規矩，不在乎自身前程，或許不是因為林約不懂，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為英雄也。
高坡上，林約看著坡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著一張張被洪水、飢餓、絕望磨得脫了形的臉，聽著此起彼伏的哭聲和呼喚，胸腔滾燙。
六月治水，他斬貪吏、清豪強、發賑糧、固堤壩，看著百姓在水退的田裡種下秧苗，看著百姓對著他說終於又能活下去了。
可誰能想到，不過片刻光景，連綿暴雨再掀洪濤，好不容易重新落定的家，又一次被洪水沖得乾乾淨淨，甚至比之前遭受的損失還要慘痛。
愧疚、憤怒、沉重，攪在一起，林約不由有些自責，是他給了江南百姓錯誤的希望，卻又沒有把事情完全做完，讓百姓遭受了二茬罪。
林約不自覺地，一步一步，走下了高坡。
他蹲下身，扶住那個癱倒在地的老漢，目光掃過周圍一雙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這些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更有對他的信任與希冀。
林約心中陡然沉重，終於明白什麼叫翹首以盼。
翹首以盼不是空洞的詞語，是一千個、一萬個百姓，把身家性命都系在你身上，是一千雙、一萬雙眼睛，死死盯著你，期待你的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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