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隨時會解體


  第1108章 隨時會解體

  「還活著。」孫悟空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粉,「而且比三天前更好了。」

  「他在幹嘛?」石頭蹲在孫悟空旁邊,仰頭看他。

  石頭現在已經能聽懂大部分人話了一在石窟里吐納了幾天,靈氣的浸潤讓它的靈智比之前開了不少,雖然還不能說,但聽已經沒問題了。

  「睡覺。」孫悟空說,「也可能是在做夢。」

  楚陽確實在做夢。

  金丹進入他的丹田之後,把他身體裡所有潛藏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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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他在荒漠裡埋掉的記憶、在棲月嶺壓下去的念頭、在花果山刻意不去想的人一全部在夢境裡以一種無序的方式重新排列組合。

  他夢見蘇綰綰站在棲月嶺的山洞口,尾巴從一條變成了五條,又從五條變成了一條,循環往復,每一次變化她的表情都會變一下,有時候是疼,有時候是笑。

  他夢見白汐在月色下磨刀,磨刀石上的水混著鐵屑流下來,流成了一條銀灰色的小溪,小溪流到他腳下的時候忽然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截斷了。

  他夢見師父的背影走在荒漠裡,師父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師父在說話,說的內容他一個字都聽不清,但語氣他很熟悉——是那種在臨別之前交代後事的語氣。

  最後一個夢,他夢見殷無涯。

  殷無涯坐在石窟里,不是屍體的狀態,而是活著的。

  他的臉不再是乾癟的皮革,而是有了血肉清瘦,眼窩很深,眼珠是淺灰色的,和陸遠洲的深褐色不同,殷無涯的眼睛裡沒有那種精準的量尺感,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帶點疲憊的目光。

  他坐在楚陽對面,盤著腿,手裡拿著一顆桃子。

  桃子是花果山的桃子,又大又紅,果皮上還帶著水珠。

  「你吃了我的丹。」殷無涯說。

  他的聲音也不像楚陽想像中那種萬年老怪物的深沉威嚴,反而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似的。

  「情況所迫。」楚陽說。

  「我知道。」殷無涯把桃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楚陽,一半自己留著。

  楚陽接過桃子,咬了一口。

  夢裡的桃子沒有味道,口感像在嚼棉花,但桃汁流出來的觸感是真實的,涼涼的,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的金丹里有魔性。

  你感覺到了吧?

  ,」

  「感覺到了。」

  「那魔性不是我的。」殷無涯也咬了一口桃子,嚼了兩下就咽了,「是我師弟的。

  他叫殷無淵,是我的親弟弟。」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需要先把記憶的灰擦乾淨才能看清楚,「他走火入魔了。

  不是修行出了岔子,是被人害的。

  天罡宗當年有一場內亂,具體的原因太長了,說不完,總之結果是殷無淵被人引進了魔道,徹底入了魔。

  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殺了十七個人,包括他自己最疼愛的徒弟。」

  楚陽沒有說話。

  「我把他鎮住了。」殷無涯說,「但他的魔性已經深入骨髓,拔不掉。

  只有一個辦法—用我的金丹封住他,把他鎖在丹核里,然後用我的命去壓制他。」他把手裡的桃核翻來覆去地看,「所以我帶著他離開了天罡宗,來了這座山。

  我在山底下坐化,金丹繼續運轉,壓了他一萬年。

  一萬年。

  他的魔性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縷,怎麼也消不掉。

  那是他作為殷無淵」這個人的最後一點印記,消了,他就徹底不存在了。

  17

  「所以金丹里那縷黑霧是你弟弟。」

  「是。

  也不是。」殷無涯把桃核放在地上,用指尖一彈,桃核滑到了楚陽面前,「一萬年下來,他的神識早就消散了,只剩下最純粹的魔性本源。

  沒有意識,沒有記憶,就像一團被提煉到極致的毒素。」他看著楚陽,「你吞丹的時候,封印裂了一絲。

  他出來了一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魔性。

  現在它在你的身體裡,和我的仙力混在一起。」

  楚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夢裡的手上沒有傷疤,乾乾淨淨的。

  「仙魔同修。

  聽起來很厲害。」楚陽說。

  「是厲害。」殷無涯說,「但也很危險。

  仙力和魔力是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它們能共存是因為你在吞丹之前身體裡就有一股灰霧那灰霧是什麼,你自己應該清楚灰霧起到了中和的作用,像一個介導層,讓仙魔兩種力量不至於直接碰撞。

  但灰霧不是無限的。

  每用一次仙魔合擊,灰霧就消耗一分。

  灰霧耗盡的那一天,仙力和魔力就會在你體內正面衝突。」

  「然後呢?」

  殷無涯看著他。

  「然後你會變成第二個殷無淵。

  不是你的錯,但結果是一樣的。」

  楚陽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裡沒吃完的桃子放下,桃子觸到地面的瞬間就化成了光點,散了。

  「有什麼辦法?」

  「在灰霧耗盡之前,找到能替代它的東西。」殷無涯說,「或者你自己變強,強到不需要灰霧也能壓制住仙魔兩種力量。」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塵,「但你得先學會用它們。

  現在你身體裡的仙魔之力就像兩把沒有開刃的劍,每一把都很重,但砍不傷人。」

  「怎麼練?」

  「你自己知道的。」殷無涯轉身朝石窟外面走去,背影越來越淡,走到洞口的時候已經幾乎透明了,「你在荒漠裡怎麼練刀,就怎麼練它們。」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徹底消散了。

  楚陽睜開了眼睛。

  石窟的穹頂在明珠的照耀下泛著暖黃色的光。

  他動了動手指,手指聽話了。

  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後背離開石壁的時候,結痂的傷口被扯了一下,有點癢。

  他把右手舉到面前,握拳,鬆開,再握拳,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金丹還在丹田裡。

  他能感覺到它一不是作為一個外來的異物,而是作為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它不再像剛吞下去時那樣瘋狂地往外釋放力量,而是安靜下來了,像一顆被馴服的心臟,按照他的呼吸節奏緩慢地旋轉。

  仙力從金丹里流出來,沿著經脈走遍全身,走到哪裡就修復到哪裡。

  魔力則不同魔力不在經脈里走,而是附著在骨骼上,像一層暗灰色的膜,包裹著每一根骨頭。

  兩種力量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占據著自己的領地和路線。

  楚陽站起來,光著腳走出洞道。

  外面是黃昏。

  瀑布的水聲永遠那麼響,桃林里的桃子在夕陽下紅得發亮,平地上猴子們正在準備生篝火。

  石頭蹲在篝火坑旁邊,用兩塊火石互相敲擊,火星濺在乾草上,乾草冒出一縷青煙,然後「嗤」的一聲滅了。

  它皺著眉頭重新來,敲了三次,還是沒點著。

  旁邊的藍眼睛老猴子看不下去了,把火石從它爪子裡搶過來,自己敲。

  孫悟空坐在水潭邊,腳泡在水裡,正在用一塊磨石磨他的金箍棒。

  金箍棒上那塊焦痕還在,但已經淡了很多,磨石在焦痕上來回推拉的時候,他一邊磨一邊嘰嘰咕咕地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在罵陸遠洲的赤刀太硬了,把棒子磕花了不好看。

  石頭是第一個發現楚陽走出來的。

  它從篝火坑旁邊彈起來,跑到楚陽面前,仰頭看著他,嘴張開,發出一個單音節的、

  短促而清晰的聲音。

  「楚」

  楚陽低頭看著它。

  石頭閉著嘴,喉嚨在動,像是在把舌頭和牙齒重新擺位置。

  過了幾息,它又張開嘴。

  「楚陽。」

  兩個字,咬得很重,第一個字吐出來的時候舌頭差點打結,第二個字倒是順暢了不少。

  楚陽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和石頭平視。

  「你會說話了。」

  石頭用力點頭,尾巴在身後甩成了風車。

  孫悟空從水潭邊扭過頭來,吹了聲口哨。

  「三天前就會了。

  第一天會說孫」,第二天會說猴」,今天終於把你的名字湊齊了。」他把金箍棒舉起來對著夕陽看了看焦痕的修復程度,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棒子縮小塞回耳朵,「它比你醒得快。」

  楚陽走到水潭邊,蹲下來,捧水洗了把臉。

  涼水潑在臉上,把三天來積攢的石粉和汗漬衝掉,順著脖子流進衣領里。

  他把臉上的水抹掉,然後在水潭邊坐下來,和孫悟空並肩。

  「陸遠洲回去之後會不會再派人來?」楚陽問。

  「不會。」孫悟空從旁邊撿了個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毛,咬了一口,「那個人說話算話。

  他說不追就不追了。

  再說了,金丹都被你吞了,他們追回去也沒用總不能把你肚子剖開取出來。」

  「那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說我體內的魔性終有一日會反噬。」

  孫悟空嚼桃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俺不知道。

  但他不是在嚇你。」他把桃肉咽下去,「你吞丹之後的樣子,俺看到了。

  那個銀頭髮金眼睛的樣子—不像是你。

  不是說外表不像,是給人的感覺不像。

  平時的你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那個你像是刀出了鞘,但是刀柄上還纏著一根你控制不了的線。」

  楚陽沒有說話。

  他看著水面上倒映的夕陽和自己的臉,水裡的人影被瀑布濺起的波紋打碎又拼回去,重複了好幾次。

  「我得練。」楚陽說,「練到那根線也歸我管。」

  第二天天亮之前,楚陽開始練功。

  他沒有在平地上練,也沒有在石窟里練。

  他去了花果山的後山——一座光禿禿的石山,山上全是裸露的黑色岩石,沒有土,沒有樹,什麼都沒有。

  孫悟空說這座山叫「曬經台」,是他當年取經路上從河裡撈出來的經書被浸濕之後曬經的地方,後來經書曬乾了,他也走了,曬經台就荒了,幾百年沒人來過。

  山體是整塊的黑曜石,質地堅硬到孫悟空的普通一拳只能在上面砸出一個白印子。

  楚陽站在曬經台頂上。

  天還沒亮,東邊的海面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灰藍色光,星星還在頭頂上亮著。

  他脫了鞋,赤腳踩在黑曜石上,石頭表面很涼,涼意從腳底滲進去,沿著腿往上走,走到丹田的時候被金丹的熱度化掉了。

  他伸出右手,把仙力凝聚在掌心裡。

  橘金色的光從他掌心亮起來,和三天前對抗陸遠洲時一樣,但比那時候小得多只有拳頭大的一團,光芒也不穩定,一亮一暗的,像是風中的燭火。

  他把光團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五指收攏,把光團捏碎了。

  光點從指縫裡漏出去,飄了幾寸就消散了。

  太弱了。

  不是仙力本身弱—金丹里的仙力儲備足夠他揮霍幾百年而是他的控制力太弱。

  他就像一個忽然繼承了萬畝良田的乞丐,地里有的是糧食,但他不知道該用哪把鋤頭,不知道播種的時節,不知道灌溉的方法。

  他把左手伸出來,試著調動魔力。

  暗灰色的氣息從骨骼表面剝離,匯聚到手心裡。

  魔力比仙力更難控制—仙力是流淌的,有方向,有節奏,魔力是附著在骨骼上的,不流動,不回應,要催動它就得用身體的力量去硬拽。

  暗灰色的氣息在他手心裡凝聚了半息就散了,再凝聚,再散,反覆了七八次,終於凝出了一個拇指大的灰色小球。

  小球表面坑坑窪窪的,形狀不規則,邊緣還在不停地往外飄散灰霧,像是隨時會解體。

  然後他試著把兩隻手的力量同時釋放。

  右手仙力,左手魔力,兩團光芒在晨曦的微光中各自亮起,橘金色和暗灰色。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把兩隻手靠攏兩團力量在距離半尺的時候開始互相排斥,仙力在排斥魔力,魔力也在排斥仙力,排斥力把他的手掌往兩邊推,他的手臂肌肉繃緊了,青筋在手背上鼓起來。

  他把牙咬緊,用身體裡那股灰霧包裹住雙手,讓灰霧在仙力和魔力之間形成一層隔膜。

  兩團力量在灰霧的介導下終於不再排斥了,他慢慢地把雙手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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