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欠你爹一條命
「大王贏!」狐狸小妖跳起來喊,聲音尖得能劃破夜空。
鹿角小妖甩著被掰疼的手,但臉上笑呵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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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一局!我剛才讓了大王!」
「你讓我?」豬八戒接過孫悟空遞過來的酒碗,灌了一大口,「你那隻手都快折了還讓我?」
「我還沒用鹿角頂你!」鹿角小妖不服氣。
「你頂一下試試,俺看著。」孫悟空在旁邊插嘴,笑得尾巴直甩。
鹿角小妖看了看孫悟空,又看了看自己剛才被掰疼的手,縮了一下脖子。
「明天再頂。」
圍觀的妖怪們轟笑起來。
笑聲在山谷里來回彈,彈到對面山壁上又彈回來,整個黑風洞的山頭像是被笑聲泡在了一個大碗裡。
豬八戒站起來,端著酒碗,走到平台邊緣。
山風吹過來,把他袈裟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山腳下那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是一條蛇蛻下來的皮。
他又抬起頭,朝花果山的方向看過去。
隔著十幾里山路的距離,花果山的輪廓在夜空里是一團墨色的剪影,山腰上有一點極小的亮光——那是老猴在桃林里點的篝火,還沒有熄。
「猴子。」豬八戒忽然說。
「嗯?」孫悟空站在他旁邊。
「回頭幫我跟楚陽說一聲——算了,我自己說。」豬八戒把碗裡的酒潑在腳下的石頭上,酒液洇開,在石頭上染出一片深色的印記。
「三年之約作廢了,但俺欠鷹揚一個人情。」
「什麼人情?」
「以後銅頭山有事,黑風洞幫他一次。」
孫悟空想了想。
「值。」
「你覺得值?」 「用七十五兩銀子換十五隻小妖回來,還掙了一個人情,」孫悟空掰著爪子數,「虧的是銅頭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鷹揚那傢伙也不虧。
他賺了一個能打的朋友。」
豬八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繭在月光下顯得很厚實,掌心的凹痕被酒液泡過之後顏色更深了,像是刻在肉里的幾道印記。
「俺這一個月,」他說,「學了挺多。」
「楚陽是個好師父。」孫悟空說。
「他不是師父。」豬八戒轉頭朝栗子樹那邊看了一眼。
楚陽還靠在樹幹上,碗裡的水已經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樹根旁邊,正在用手指碾碎一片桃葉,碾碎了的桃葉碎末從他指縫裡漏下來,被風吹散了。
「他說他不是師父。
他只是知道我哪裡會,哪裡不會。」
「這就是師父。」孫悟空說。
豬八戒沒接話。 他把空碗放在腳邊,在平台邊緣坐下來,兩條腿懸在外面,對著滿山月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猴子,你說老豬這輩子當山大王能當多久?」
孫悟空蹲在他旁邊,也把兩條腿懸在外面晃著。
「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孫悟空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當多久就當多久。
哪天你不想當了,跟俺說一聲,俺幫你把山門關了,小妖們願意跟你走的就跟你走,不想走的就在山上種栗子。」
豬八戒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在月光里很淡,比他平時咧著嘴大笑的樣子安靜得多,但眼睛裡的光是實心的。
「行。」他說,「那老豬就當下去。」 夜漸漸深了,山上的篝火一攤一攤地熄滅。
小妖們三三兩兩地趴在地上睡著了,有的枕著自己的尾巴,有的蜷在同伴的肚皮旁邊,有的抱著啃了一半的烤山芋就睡過去了,山芋還溫熱著,散發著甜絲絲的焦香。
狐狸小妖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縮在豬八戒的腳邊,尾巴搭在自己臉上當被子。
黃鼠狼精靠在石柱上,手裡還攥著那根當拐杖的樹枝,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夢話。
最後兩堆火還在燒。
火苗已經不高了,在夜風裡輕輕地晃動,把周圍一圈熟睡的小妖映成一幅暖黃色的畫。
楚陽從栗子樹下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在豬八戒旁邊站住。
他低頭看了看縮在豬八戒腳邊的狐狸小妖,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對面的山脊,落在遠處花果山的方向。
「明天我要回去了。」他說。
豬八戒抬頭看他。
「不多住幾天?」
「你這邊的事辦完了。」楚陽說,「猴子那邊還有事。」 豬八戒點了下頭,沒有挽留。
他知道楚陽的性子,說走就是真的要走了。
「回頭有空過來,」豬八戒說,「栗子熟了的時候來。
老耗子精做的糖炒栗子,比花果山的蜜漬桃子差不到哪去。」
「好。」楚陽說。
他在豬八戒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山下走。
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實,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脊背挺直。
走出十來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豬八戒。」
「嗯?」
「你扛下來了。」
楚陽說完,繼續往山下走了。 豬八戒坐在平台邊緣,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在狐狸小妖的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
狐狸小妖在夢裡哼唧了一聲,尾巴尖抖了抖,往他腿上又蹭近了一點。
孫悟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俺也走了。
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別起太早。
你肚子上那塊淤青,明天會比今天更疼。」
「知道了。」豬八戒說。
孫悟空跳上樹枝,又跳上更高的樹枝,幾個起落之後就消失在樹冠里了。
他的方向也是花果山。
豬八戒一個人坐在平台上,面前是滿山的月光和正在暗下去的最後兩堆篝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然後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握成拳,又慢慢鬆開。 他把釘耙從地上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
耙杆上那六道劃痕在月光下很淡,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到了。
但他的手能摸到——閉著眼睛也能摸到,那六道痕跡的位置、深度、走向,每一道他都記住了。
山下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
那叫聲又長又遠,在山谷里迴蕩了好幾息才消散。
豬八戒聽著那聲鳥叫,把後背靠在石柱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嚕聲很快就響了起來,跟滿山小妖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混在一起,被夜風裹著,吹進了漫山遍野的栗子林里。
另一邊。
東海龍宮在子時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是從海面上灌下來的,而是從龍宮穹頂那些鑲了千年的夜明珠縫隙里滲出來的。
那些珠子原是女媧補天時遺落的碎石,被老龍王敖廣一顆一顆嵌在穹頂上,平日裡亮得能把整座水晶宮照成白晝,但每到月晦之夜,珠子就會發潮,滲出咸澀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琉璃鋪就的地面上,整宿整宿地響。
白龍馬跪在正殿門口,已經跪了三個時辰。 他變回了龍身——不是取經路上那匹低眉順眼的白馬,而是一條通體銀白的龍,鱗片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著淡淡的月白色,龍鬚垂在頷下,被穹頂滲下來的水珠打得微微晃動。
他的龍角斷了半截,是當年在鷹愁澗被孫悟空打掉的,後來一直沒長出來。
斷角的截面在珠光里顯得很舊,像是被磨過無數次的骨頭,表面光滑得發亮。
正殿的門沒關。
敖廣坐在殿內的珊瑚椅上,手裡握著一隻青玉酒盞,盞中的酒已經涼了三個時辰,他一口沒喝。
老龍王的臉在珠光里看不出喜怒,但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在盞壁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間的間隔都夠殿外那場冷雨落滿一整片琉璃瓦。
「跪夠了沒有?」敖廣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正殿裡來回彈了兩遍才消散。
「沒有。」白龍馬說。
「你跪的是什麼?」
「跪父王幫我找一個師父。」
敖廣把酒盞放在珊瑚椅的扶手上,站起來。
他的龍袍下擺拖在琉璃地面上,走路的時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潮水退去時沙子在腳底滾動的聲音。 他走到殿門口,低頭看著跪在階下的兒子。
「你在天竺輸給誰了?」
白龍馬的龍鬚動了一下。
「輸給摩訶迦葉的護法金剛。」
「怎麼輸的?」
「他使的是雷法。」白龍馬說,「我的雲雨決破不了他的雷。
七十二道天雷從雲頭上灌下來,我的雨幕在三道之內就被打穿了。
師父——」他頓了一下,改口,「唐三藏被抓的時候,我連他的袈裟角都沒碰到。」
敖廣沉默了一會兒。
穹頂上又滲下來一滴水,正落在白龍馬的斷角截面上,水珠沿著角身的弧度滑下去,在他鼻樑上拖出一道濕痕。
「你的雲雨決是龍宮的家傳。
你爺爺傳給爹,爹傳給你。 龍宮三代龍王,靠的就是這一手雲雨決在四海立足。」敖廣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眼前這條跪著的龍沒什麼關係的事,「你現在說要學雷法。
龍宮的雲雨決,你不要了?」
「不是不要。」白龍馬抬起頭,龍眼在珠光里是深琥珀色的,瞳孔豎著,「是不夠用。
雲雨決管的是雨,雨是生的,落在田裡莊稼能長,落在江里魚蝦能活。
但雷不一樣。
雷是殺的。」
「你要學殺人的東西?」
「我要學殺得了金剛的東西。」
敖廣的鬍鬚翹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殿內,端起那盞涼透了的酒,一口灌下去,然後把空盞重重地擱在珊瑚椅上。
盞底和珊瑚碰撞的聲音很脆,在殿內迴蕩了好一陣才散。
「龍宮不傳雷法。」敖廣背對著殿門,聲音沉悶地傳過來,「不是不想傳,是沒有。 龍族的骨頭裡天生帶著水氣,水氣重的人引雷,雷會先劈在自己身上。
你爺爺當年試過一次,結果把東海上空炸出一個三里寬的窟窿,天河水倒灌下來,淹了半個東海漁村。
從那以後,龍族禁修雷法。」
「我知道。」白龍馬說,「所以求父王幫我找一個師父。
不是龍族的。」
敖廣轉過身,看著殿外跪著的兒子。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穹頂的夜明珠不再滲水,冷光重新變得穩定而明亮。
白龍馬跪在一片光里,銀白色的鱗片上還掛著沒幹的雨珠,每一片鱗的邊緣都被珠光染上了一層冷冽的銀色光暈。
「你跪了三個時辰,就為了說這個?」
「我跪了三個時辰,是讓父王知道我認真的。」白龍馬說,「當年我燒了殿上的明珠,被貶到鷹愁澗,是觀音菩薩點化我去保唐僧取經。
那時候我沒得選。
後來師父被壓在金鐃里,大師兄去請二十八星宿,二師兄去找火德星君,沙師兄去請雷公電母,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只能在白龍馬的馬背上馱著行李,在山門外等。」
他的聲音一直很穩,但說到「等」字的時候,龍爪在琉璃地面上抓了一下,抓出五道淺淺的白印。
「在天竺也是。
護法金剛的雷打下來,大師兄用金箍棒頂了四十九道,二師兄用釘耙擋了二十道,沙師弟用降妖杖接了十六道。
剩下七道,打在我身上。
我化了龍身,但還是破了。
七十二道雷,我連一半都接不住。」
敖廣看著兒子龍爪下面那五道白印,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你回來,是要學怎麼接剩下的那三十六道?」
「不是。」白龍馬說,「我要學的是——下次雷來的時候,不是我去接它,是它來避我。」
正殿裡安靜了很久。
穹頂上最後一滴殘水落下來,砸在琉璃地面上,聲音小得像一根針掉進了棉花里。 敖廣走到殿門口,在白龍馬面前蹲下來。
老龍王伸手摸了摸兒子那半截斷角的截面,指尖在光滑的骨面上輕輕摩挲著。
他的手指很粗,骨節凸起,掌心裡全是老繭——那是握了幾千年龍宮玉璽和水軍令旗磨出來的。
「有一個地方。」敖廣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不是龍族的師父,也不是佛門的人,更不是天庭的雷部正神。
但那人欠你爹一條命。」
白龍馬的瞳孔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