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龍形浮雕
「誰?」
敖廣站起來,朝正殿深處走去。
他的背影在珠光里拉得很長,龍袍的下擺拖過琉璃地面,發出那種潮水退去時沙子滾動的沙沙聲。
他在珊瑚椅後面那面巨大的水晶壁前面站住,伸手在壁上某塊六角形的晶片上按了一下。
水晶壁無聲地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一股冷風,風裡帶著很重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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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廣把手伸進縫隙里,摸了很久,掏出來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令牌。
令牌不大,只有半個巴掌寬,材質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而是一種白龍馬從沒見過的暗紅色石頭,石面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雷劈過無數次之後留下來的焦痕。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字——「霆」。
那個字的筆劃很簡單,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凹槽里沉積著一層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鏽還是乾涸的血。
「歸墟。」敖廣把令牌遞到白龍馬面前,「大海最深的地方,比龍宮還深。
那裡沒有水,沒有光,沒有聲音。 歸墟底下壓著一個東西——不是神,不是仙,不是妖,也不是魔。」
「是什麼?」
敖廣把令牌翻過來。
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字體很古舊,不是現在天界通用的篆文,而是一種更老的文字,筆畫彎曲盤繞,像是被閃電劈中時留下的紋路。
「我也不確定。
但你爺爺說過,那東西在天地初開的時候就已經在了。
混沌分陰陽,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但它沒有上升也沒有下沉,就留在歸墟那個地方,不上不下,不生不死。」敖廣把令牌放在白龍馬的龍爪里,「它的名字被抹掉了,但它的本事還在。
它會的,是天地間最老的雷法——不是天庭雷部那種畫了符蓋了印的官雷,也不是佛門那種念了咒請下來的法雷。
是雷本身。」
白龍馬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令牌。
石頭是涼的,但貼在鱗片上幾息之後,他感覺到了一種極細微的震動——不是石頭在動,而是石頭內部有什麼東西在跳,跳的頻率跟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
「那個人欠父王什麼命?」白龍馬問。 敖廣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正殿穹頂上那幾顆不再滲水的夜明珠,沉默了很久。
珠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清楚,眼角的、嘴角的、額頭的,每一道都很深,像是用刻刀在龍鱗上刻出來的。
「這件事跟雷法沒有關係,但你應該知道。」敖廣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幾乎被穹頂上殘餘的水滴聲蓋過,「你娘當年走的那個晚上,東海下了一場雷暴。
不是普通的雷暴,是有人在雲頭上引了天雷,專門來劈龍宮的。
三百道天雷,一道接一道,把東海上空劈成了一片白晝。」
白龍馬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龍身微微顫了一下,鱗片互相碰撞發出極細碎的金屬聲響。
「你從來沒說過娘是被雷——」
「不是被雷劈死的。」敖廣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很硬,「你娘是替我擋了最後一道雷。
那道雷本來是要打在我身上的——有人趁我在水晶壁前面批水軍文書的時候,從歸墟那邊引了一道雷進來。
那道雷不是天上的雷,是從歸墟裡面借出來的。 龍宮的禁制擋不住。」
「誰引的?」
「不知道。
你爺爺查了三年,什麼都沒查到。
歸墟那個地方,活人進不去,死人出不來。
但那個人——就是令牌上的這個——在最後關頭截住了那道雷的余勁。
如果不截,你娘就不只是擋我一下那麼簡單。」敖廣轉過身,看著白龍馬,「它欠我一條命,不是你爹的命,是你娘的。
你娘擋了那道雷之後,它還剩最後一點力氣,從歸墟裡面伸了一隻手出來,抓住了那道雷的尾巴。
如果不抓,雷勁會順著你娘的手臂灌進她心脈里,她當場就沒了。
但它抓了。
你娘多活了三年。」
白龍馬跪在琉璃地面上,龍爪攥緊了令牌,石頭的稜角硌在鱗片上,硌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的龍鬚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牙咬得太緊,下顎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我小時候問過父王,娘為什麼身體越來越差。
父王說娘是中了海毒。」
「是雷毒。」敖廣說,「歸墟的雷跟天上的雷不一樣。
天上的雷打完了就完了,歸墟的雷打完之後還會在身體裡留一道雷勁,那道雷勁會一天一天地吃掉你的靈脈。
你娘撐了三年,靈脈被吃了七成。」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當時就會去歸墟。」敖廣看著白龍馬,龍眼裡沒有淚,但眼白上布滿了血絲,像是在海里泡了太久之後泛上來的鹽漬,「歸墟那個地方,你那時候進不去。
你現在也未必進得去。
但如果你要去學雷法,你得先知道這件事——你要學的那個東西,跟當年差點打死你娘的那個雷,是同一種。」
白龍馬把令牌攥得更緊了。
令牌內部的震動忽然變強了,像是感應到了他心跳的加速,那塊暗紅色的石頭在他掌心裡發燙,石面上的裂紋在珠光下隱隱透出一種血液流動時才有的暗紅色光澤。 「它的名字是什麼?」白龍馬問。
「你爺爺說它叫『霆』,但這不是名字,是上古時期的人給它安的代號。」敖廣把令牌從白龍馬手裡拿過來,翻到背面那行彎彎曲曲的古字,「這幾個字,你爺爺研究了六百年,只認出一個——『刑』。
不是刑法的刑,是雷電劈在木頭上的那個樣子。
上古的人看到雷電劈開大樹,覺得那是天在行刑,所以用這個字來形容雷。」
「霆刑?」
「不是。
這個『刑』字後面還有一個字,你爺爺說那個字的形狀很像一隻睜開的眼睛,但他不確定。
如果真的是眼睛,那這個東西的名字大概叫『刑目』——雷的眼睛。」敖廣把令牌重新放到白龍馬掌心裡,「但它到底叫什麼,你自己去看。
它要是願意教你,它會告訴你。」
白龍馬把令牌收進懷裡,令牌貼在胸口的位置,隔著龍鱗和皮肉,他感覺到那塊石頭內部的震動跟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了——咚、咚、咚,像是有一顆很小的心臟被封在了石頭裡面。
「我怎麼去歸墟?」
「從龍宮正殿往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丈深的地方,有一道海溝。 海溝底下沒有水,只有一層很厚的霧。
穿過霧,就是歸墟的入口。」敖廣轉身朝殿外走,「但入口有禁制。
你爺爺當年在上面封了三道龍印,怕歸墟的東西跑出來。
你要進去,得先破這三道龍印。」
「怎麼破?」
「用你的龍血。」敖廣在殿門口停住,沒有回頭,「龍印是你爺爺封的,只有龍族的血才能解開。
三道龍印,三滴心頭血。」
白龍馬站起來。
跪了三個時辰,他的膝蓋僵硬得像灌了鉛,站起來的時候龍身的骨節發出一連串嘎嘣嘎嘣的脆響。
他用龍爪撐著地面,等腿上的麻木感過去,然後一步一步走到殿門口,跟敖廣並肩站住。
殿外的雨已經徹底停了。
龍宮上方的海水被夜明珠的冷光照透了幾十丈,能看見成群的銀色小魚排著隊從穹頂上方游過去,魚鱗反射著珠光,像是有人在深藍色的海水裡撒了一把碎銀子。 更遠處,一頭巨大的鯨魚影子緩緩地從龍宮正上方滑過,遮住了半邊珠光,然後又慢慢地滑走,光重新亮起來。
「父王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敖廣伸手從龍袍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遞給白龍馬。
那是一個很舊的螺殼,只有拇指大,殼口磨得很光滑,上面鑽了一個小孔,穿了一根褪色的紅繩。
「你娘留下的。
她在床榻上躺了三年,最後一年說不出話,就把這個螺殼放在耳邊聽。」敖廣的聲音在說到「螺殼」兩個字的時候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人似的,「她說大海的聲音都在螺殼裡,她想聽。
但她其實是想聽你小時候在龍宮裡到處亂竄的聲音,你在珊瑚林里追海馬,尾巴掃斷了三根珊瑚樹,跑到正殿門口喊『父王父王,我抓了一匹海馬』。」
白龍馬接過螺殼,套在龍角上。
螺殼不大不小,剛好卡在斷角截面的下方,紅繩在角身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他低頭的時候,螺殼會輕輕碰在角面上,發出極其微弱的咚咚聲,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扇很小的門。
他沒有說話。
他把螺殼往角上推了推,深吸一口氣,龍胸口的鱗片隨著呼吸張開了又合攏。 「父王,」他說,「我下去之後,如果三十天沒回來——」
「你不會不回來。」敖廣說,「你娘在螺殼裡存了一道聲音。
你到了歸墟之後把螺殼貼在耳邊,能聽到。」
「娘說了什麼?」
「我沒聽。
你娘說等她走了之後,這個螺殼留給你。
她說等你長大了,去了她沒去過的地方,再聽。」敖廣轉過身,伸手在白龍馬的斷角上拍了拍,那個動作跟拍一個剛從珊瑚林里跑回來的孩子沒什麼區別,「去吧。」
白龍馬朝敖廣低了低頭,龍鬚垂到地面,在琉璃上掃了兩下。
然後他轉身朝正殿深處走去。
水晶壁還開著那道縫,冷風從裡面一陣一陣地往外灌,鐵鏽味越來越重。
白龍馬走到縫前,側身擠了進去。
水晶壁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正殿的珠光被一點一點地切斷,最後一道光的縫隙消失的時候,他整個人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黑暗吞沒了。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
普通的黑暗只是沒有光,但這裡的黑暗像是有質量的,壓在鱗片上、眼皮上、舌頭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肉都能感覺到那種沉重的、黏稠的、幾乎可以摸到的黑。
白龍馬睜開龍眼,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了極限,但什麼都看不見。
他把龍爪伸出去,摸到了石壁。
石壁很濕,上面長滿了不知道多少年沒人碰過的苔蘚,苔蘚滑膩膩的,手按上去會陷進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腐爛的海藻味。
他沿著石壁往下走,路是斜的,越走越陡,空氣越來越冷,冷到他的龍鱗開始收縮,鱗片之間的縫隙里滲出了龍血自帶的熱氣,在黑暗中凝成一縷一縷的白霧。
走了大約兩炷香的時間,腳下的坡度忽然變平了。
白龍馬的腳踩在了一個平面上,不是石頭,也不是沙,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觸感——軟中帶硬,像是踩在一塊凍了很久的肉上。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的是粗糲的、冰涼的、布滿紋路的表面。
那些紋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天然長出來的,一圈套一圈,像是樹的年輪,又像是某種巨大的鱗片。
他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東西開始變化——先是變大,紋路的間距從指甲寬變成了巴掌寬,然後變成了手臂寬;再往前走,紋路寬到了他一步跨不過去的程度。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腳下踩的不是地面,而是一條路,一條由某種巨大生物的身體鋪成的路。
這個想法讓他後脊的龍鱗豎了一下,但他沒有停。
又走了一炷香,黑暗開始變薄。
不是變亮,而是黑的程度變淺了——從濃稠的墨黑變成了稀薄的灰黑,然後從灰黑變成了灰,最後灰色里透出了一種極微弱的暗紅色光。
白龍馬抬頭朝光源的方向看過去。
那不是什麼燈,也不是什麼太陽。
那是兩扇門。
門是鑲嵌在兩面巨大的石壁之間的,高得看不到頂,寬得兩邊都隱沒在灰霧裡。
門的材質不是石頭也不是金屬,而是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東西,表面流淌著暗紅色的光——光在裡面流動,像是有無數條極細的岩漿在琥珀內部緩緩地爬行。
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眼,沒有門環,只有三道橫貫整個門面的龍形浮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