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龍鱗


  三條龍的形狀各不相同——最上面那條是盤著的,中間那條是游著的,最下面那條是飛著的。

  三條龍的眼睛都是閉著的。

  白龍馬走到門前,把手按在最下面那條飛龍的龍頭上。

  龍頭的石頭冰涼刺骨,但掌心貼上去的一瞬間,龍眼忽然睜開了。

  那是一顆活的眼珠。

  瞳孔是豎的,虹膜是金色的,眼球在眼眶裡轉了一下,對準了白龍馬的臉。

  然後門上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直接在白龍馬的腦子裡響起來的,聲音低沉、緩慢、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都拉得很長,像是說話的人已經幾千年沒有張過嘴了。

  「龍族後裔,解印者需以心頭血三滴,祭三道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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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一印,問一事。

  解二印,許一願。

  解三印,入歸墟。  入歸墟者,生不記名,死不留骨。

  汝願解否?」

  白龍馬把龍爪從龍頭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龍鱗下面,心臟還在跳,咚、咚、咚,跟懷裡那塊令牌的震動完全同步。

  他把令牌掏出來放在地上,然後抬起右爪,彈出最尖的那根爪尖,對準自己胸口兩片鱗片的縫隙。

  爪尖刺進去的時候他沒有猶豫。

  第一滴心頭血落在最下面那條飛龍的龍眼上,血珠在暗紅色的琥珀光里顯得格外鮮艷,紅得不像血,倒像是融化的紅寶石。

  龍眼吸收了那滴血之後,金色的虹膜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然後龍形浮雕的嘴張開了。

  「第一問。」腦子裡的聲音說。

  「教我雷法的那個東西,它叫什麼名字?」白龍馬問。

  浮雕的嘴合上,然後又張開。

  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低沉緩慢的聲音,而是一個更老的、更沙啞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刮出來的聲音。  「吾名——霆刑。」

  白龍馬愣了一下。

  不是「刑目」,是「霆刑」。

  那個古字不是「眼睛」,而是「刑」——不是一道雷的「刑」,而是兩道。

  霆和刑放在一起,是天雷和天罰並稱。

  他爺爺研究了六百年沒認出來的那個字,原來就是「霆」字的另一半。

  「好。

  霆刑。」白龍馬說,然後把第二滴心頭血滴在了中間那條游龍的龍眼上。

  龍眼吸收了第二滴心頭血。

  中間那條游龍的鱗片在琥珀色的光里一片一片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從龍尾到龍頭依次點燃了一排暗紅色的燈。

  龍身開始沿著門面緩緩地遊動,不是浮雕在移動——是光在龍的身體裡流動,從尾巴流到脊背,從脊背流到脖頸,最後在龍角尖上炸開一朵極小的電花。

  電花只有米粒大,但炸開的瞬間整個門都震了一下,門面上那層琥珀色的物質被震出了無數道細紋,像是冰面被石頭砸過之後裂開的紋路。  「第二願。」腦子裡的聲音又變了,這次是一個年輕的聲音,輕快、短促、每個字的尾巴都往上翹,像是一個在憋著笑的人。

  白龍馬按著胸口還在滲血的鱗片縫隙,深吸了一口氣。

  「讓霆刑教我雷法。

  不光是教——我要它把我會的都打碎,從零開始。」

  游龍的嘴張開了。

  那個年輕的聲音笑了一聲。

  「你倒是不客氣。

  行,這一願我替它應了。

  但你得想清楚——打碎的東西再拼起來,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我不要原來的樣子。」白龍馬說,「原來的樣子在天竺被七十二道雷打穿了。

  我要能頂住那七十二道雷的樣子。」

  游龍的嘴合上了。  光從龍身上退去,重新聚回暗紅色的琥珀深處。

  然後最上面那條盤著的龍睜開了眼睛。

  這條龍的龍眼不像下面兩條那樣是金色的,它的虹膜是暗紅色的,跟門上那種琥珀光一模一樣。

  它沒有張嘴,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看著白龍馬,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在他斷角的截面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胸口還在滲血的傷口上停了一下。

  然後門開了。

  三道龍印同時碎裂——不是碎成石塊,而是化成了三股不同顏色的光,盤龍的紅光、游龍的金光、飛龍的白光,三道光纏在一起朝白龍馬撞過來。

  他想躲,但腳還沒抬起來,光已經穿過了他的胸口。

  沒有傷口,沒有疼痛,但他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打散了——不是骨頭,也不是血肉,而是某種更深的、一直沉在丹田裡的東西。

  那是他修煉了幾百年的雲雨決根基,是龍宮三代傳承的水系靈脈,是他作為龍族最根本的本能。

  三道光穿過他身體的時候,那道根基像是被三隻手同時抓住,然後朝三個不同的方向一扯。

  碎了。

  白龍馬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他的手撐著地面——不,不是地面。

  門開之後,門後面不是什麼洞府,也不是什麼海溝,而是一道懸崖。

  懸崖的邊緣就在他膝蓋前面不到一尺的地方,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深處涌動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地心有一口燒熔了的鐵水在翻滾。

  懸崖對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邊無際的灰霧,霧裡偶爾閃過一兩道無聲的閃電,閃電的形狀跟天上的雷不一樣——天上的雷是枝狀的,分叉的;這裡的雷是一根一根筆直的光柱,從上方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筆直地劈下去,又筆直地收回來,像是有人在天頂上插了幾百根一明一滅的燈管。

  風從懸崖下面往上灌,不是冷風也不是熱風,而是一種帶著鐵鏽味和焦糊味的乾燥的風,吹在鱗片上會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是衣服在冬天起了靜電。

  「往前走三步,然後站住。

  別往下看。」

  聲音從灰霧深處傳過來。

  不是腦子裡響的那種,而是真真切切用喉嚨發出來的聲音——蒼老、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塊被雷劈了無數次的枯木里擠出來的。

  聲音不大,但懸崖下面的暗紅色光在這聲音響起的時候猛地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像是那道聲音本身就是一種能控制光的開關。

  白龍馬站起來。

  膝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身體裡的雲雨決根基被打散之後,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空虛。  幾百年來一直沉在丹田裡的那股水氣沒了,他的身體輕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感覺地面在晃。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掌踩在懸崖邊緣的岩石上,岩石表面布滿了焦黑的紋路,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雷劈過,紋路深處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餘燼,踩上去是溫的。

  第二步。

  風忽然停了。

  懸崖下面的暗紅色光又亮了一下,這次亮得更久,他借著這道光看到了灰霧深處的東西。

  那是一根柱子。

  柱子從懸崖底部一直通到看不見頂的高處,柱身粗得像一座山,表面不是石頭也不是金屬,而是密密麻麻疊在一起的東西——他眯起龍眼仔細看,才看清那是鱗片。

  龍鱗。

  鋪滿了整根柱子的龍鱗,每一片都比他自己的鱗片大上百倍,鱗片邊緣翻卷著焦黑的燒痕,鱗面上布滿了被雷電反覆擊打後留下的裂紋。

  那些鱗片不是嵌上去的,而是從柱子裡面長出來的,像是柱子裡封著一條龍,鱗片從內向外翻了出來。

  第三步。

  白龍馬的腳掌踩在了一根骨頭上。  骨頭很細,被他踩到的時候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在空曠的深淵上方迴蕩了很久才消散。

  他低頭看——懸崖邊緣散落著好幾根這樣的骨頭,有長有短,有粗有細,有的已經風化成了灰白色,有的還帶著暗紅色的餘溫。

  他認出了其中一根的形狀:那是龍趾骨,跟他自己的龍爪一模一樣的形狀,只是比他短了一截。

  這根趾骨的主人大概是一條還沒成年的幼龍。

  「到這兒。」聲音從柱子的方向傳過來。

  白龍馬抬起頭。

  灰霧在他第三步落地的同時散開了一片,露出柱子底座的位置。

  底座不是平的,是一整塊被雷電燒熔過的玄武岩,岩石表面凝固著波浪狀的紋理——那是石頭被瞬間加熱到熔化又瞬間冷卻後留下的痕跡,每一條紋理都彎彎曲曲,像是被痛苦凝固住的時間。

  柱子底部坐著一個人。

  不能確定那是不是人。

  他穿著一件破爛到看不出原形的長袍,袍子的下擺散在玄武岩上,邊緣被燒得焦黑,還在冒著極細的白煙。

  他的頭髮是灰白色的,但不是老人的那種灰白,而是被雷劈過之後焦枯的灰白,頭髮根根直立朝四面八方炸開,每一根髮絲末端都帶著一顆極小的靜電火花,時亮時滅,像是一片微縮的星空。  他的臉藏在亂發後面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隻眼睛——左眼是閉著的,右眼是睜著的。

  右眼的瞳孔不是圓的,是裂縫狀的,像是被雷劈開的石頭縫隙,縫隙深處亮著暗紅色的光。

  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那雙手上每一根手指都戴著一個戒指——不,不是戒指,是環狀的傷疤。

  每一根手指的根部都有一圈焦黑的疤痕,像是被某種極細極熱的東西從指尖套進去然後一直燒到指根,留下的疤痕整整齊齊地環繞著每根手指。

  「你就是霆刑?」白龍馬問。

  那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抬起右手——指尖上的電火花在他抬手的瞬間沿著手指竄到手腕,又從手腕竄到小臂,在皮膚表面留下一道瞬間亮起又瞬間熄滅的銀白色紋路。

  他用這根閃著電光的手指朝白龍馬腳下點了點。

  「你剛才踩碎的那根龍趾骨,」他的聲音跟指甲划過石板的聲音一樣乾澀,「是一千三百年前來的一個小傢伙留下的。

  他是東海龍王第七代孫,叫敖辰。

  比你小兩輩,本事比你還差。  他連第一道雷都沒扛過去,身子被劈成了六段,我只找到了五段。

  剩下一段大概還在深淵底下,你去的話可以幫他找找。」

  白龍馬沒有低頭去看那堆骨頭。

  他站在原地,龍尾從身後卷過來搭在腳背上,保持著站姿的穩定。

  「我不是來替他找骨頭的。」

  「知道。」霆刑把右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膝蓋上,「你是來替你娘找的。」

  這句話讓白龍馬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的龍爪在焦黑的岩石上抓了一下,指甲在石面上犁出五道淺溝。

  「我父王告訴你的?」

  「你父王一個字都沒跟我說過。」霆刑說,「但你身上帶著她的東西。」他抬起手指,指向白龍馬龍角上掛著的那個螺殼。

  螺殼在霆刑抬手的瞬間忽然開始發光——不是螺殼本身在發光,而是螺殼內壁上滲出了一層淡藍色的螢光,螢光沿著螺殼的羅紋一圈一圈地亮起來,然後從螺口溢出來,在空氣中凝成了一道極淡的虛影。

  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  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到一頭長髮和海浪一樣起伏的裙擺。

  虛影只維持了一息就散了,螺殼上的螢光也熄滅了,重新變回那個不起眼的舊殼子。

  白龍馬看著那道散去的虛影,喉結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他把螺殼從龍角上取下來,握在龍爪里,爪尖小心地避開了螺殼表面那個光滑的殼口。

  「她在螺殼裡存了一道聲音。」他說。

  「我知道。」霆刑說,「她存的時候我聽見了。

  那道聲音穿過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丈的海水,穿過了三道龍印,穿過了歸墟的禁制,一直傳到我這根柱子底下。

  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白龍馬握緊了螺殼。

  「她說——『霆刑,如果他來找你,幫我打碎他。

  』」

  白龍馬愣住了。  霆刑從柱子上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背後的柱子上那些龍鱗同時亮了一下,像是整根柱子都在跟著他的動作呼吸。

  他的身高比白龍馬矮一個頭,但他走近的時候,白龍馬感覺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壓迫感——不是妖力的壓迫,也不是佛法的威壓,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站在一道即將劈下來的閃電正下方,皮膚上的每一根毛髮都因為空氣中的電荷而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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