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雲脈不斷
敖珏看到他走進武庫大門的時候,從兵器架後面繞出來,手裡正擦著一把丈二長的蛇矛。
他把蛇矛往架子上一擱,走過來在白龍馬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沒省力氣,白龍馬被拍得往前邁了半步。
「聽父王說了,你把敖顯的鬼蛟鞭掐滅了。」敖珏咧嘴笑了一下,那道傷疤被笑容扯得變了形,從直的變成了彎的,「那傢伙仗著一條破鞭子在南海橫著走了三年,終於有人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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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得好。」
「我就是來借個地方練練手。」白龍馬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歸墟里練了一個月,還沒在正經場地上練過。」
敖珏把他帶到武庫後面的演武場。
那是一片露天的空地,地面鋪的是整塊整塊的黑曜石,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坑窪和裂縫——都是歷年龍族子弟在這裡操練雷法、水法、火法時炸出來的。
演武場四周立著八根銅柱,每根銅柱頂端鑲著一顆拳頭大的避雷珠,萬一雷法失控,避雷珠會把多餘的雷勁導進海里。
白龍馬走到演武場中央,把月白袍子脫了搭在旁邊的兵器架上,只穿一件短衣。
他抬起右手,掌心裡亮起那團三色雷光——銀白、淡金、暗紅,在歸墟里他只能凝出拳頭大的一團,現在那團雷光只有核桃大小,但光芒比三十天前強了十倍不止。
他把雷光從掌心彈到指尖,五指依次張開,每一根指尖上都跳動著米粒大的光點,五顆光點顏色各不相同——拇指是銀白的天雷,食指是暗紅的歸墟雷,中指是淡金的龍族血脈雷,無名指和小指是他還沒完全掌握的新東西,顏色在兩三種光之間不停地流動變化,像是兩塊不同顏色的染料在水裡慢慢暈開。 他把五根手指對準演武場盡頭的一根銅柱,指尖的光點同時射了出去。
五道不同顏色的雷光在空中畫了五條弧線,沒有一道走的是直線——霆刑教過他,雷在水裡走的是直線,但在空氣里不是。
空氣里有濕度、有溫度、有氣流,雷在這些變量里走直線反而會損失速度。
要讓雷最快到達目標,得讓它自己找路。
五道雷光在空氣中各自拐了三四個彎,然後同時打在銅柱上的避雷珠上。
避雷珠在接觸到雷勁的一瞬間亮到了極限——不是被雷劈中之後被迫發光,而是被灌進了太多能量之後從內部炸開的亮。
拳頭大的避雷珠表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深處透出白熾色的光,然後啪的一聲碎成了齏粉。
銅柱頂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底座,底座邊緣被高溫燒出了一圈暗紅色的光環,在空氣中慢慢冷卻,從紅變黑。
敖珏站在演武場邊上,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走過去看了看那個空了的底座,又走回來看了看白龍馬的指尖。
指尖上的光點已經收回去了,只剩下指尖皮膚表面殘留的幾道淡紅色紋路,像是被極細的烙鐵輕輕點過。
「那顆避雷珠,」敖珏說,「是北海寒鐵煉的,能在北海雷暴里撐三天不碎。 你五根手指頭一起打出去,它連一息都沒撐住。」他轉頭看著白龍馬,「你在歸墟里跟誰學的?」
「一個名字已經沒人記得的東西。」白龍馬說。
敖珏沒有再問。
他走回兵器架旁邊,從架子最底層翻出一個很舊的木箱,打開。
木箱裡躺著一對護腕,護腕的材質不是金屬也不是皮革,而是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的膠狀物質,跟歸墟那扇門上的材質幾乎一模一樣。
護腕內側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像是被海水沖刷過無數次之後留下來的殘痕。
「爺爺留下的東西。」敖珏把護腕遞給白龍馬,「他在歸墟外面守了三年,沒敢進去,但收集了一些從門縫裡漏出來的雷膠。
回龍宮之後用這些雷膠做了這對護腕。
他說——『將來我敖家如果有人真進了歸墟又活著出來,把這對護腕給他。
』」
白龍馬接過護腕。
護腕入手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戴在手腕上之後,他感覺到身體裡那股滾燙的雷勁忽然安靜了一瞬——不是被壓制了,而是被理順了。 以前三種雷勁在他的骨髓里各自流動,偶爾會撞在一起互相抵消,消耗掉一部分能量。
戴上這對護腕之後,三道雷勁像是被引到了各自的軌道上,井水不犯河水地並行流動,速度反而比之前快了三分。
「替我謝謝爺爺。」白龍馬說。
「爺爺走了六百年了。」敖珏把木箱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你在歸墟里踩碎的那根龍趾骨,大概就是他在外面守的時候從門縫裡扔進去的——算是替你探路。」
白龍馬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護腕。
琥珀色的雷膠在皮膚上貼合得嚴絲合縫,護腕內側那行小字在脈搏跳動的地方微微發光,他認出了那幾個字——是敖廣提過的那種上古文字,筆劃彎彎曲曲,像是被閃電劈過的木頭紋理。
他現在能認出一個字了,是「霆」。
其他的字他還看不懂,但有一個字的形狀他很熟悉——三筆彎曲的橫線上面頂著一個圓點,那是「雲」字最古老的寫法。
他爺爺在護腕內側刻的字,大概是「雲霆」或者「霆雲」之類的詞,說的是雲雨決和雷法之間的關係,也可能是留給後人琢磨的一個問題。
他把袖子放下來遮住護腕,轉頭對敖珏說:「回頭幫我找一塊寒鐵。
我把那顆避雷珠賠給你。」
敖珏擺了擺手。 「不用賠。
那顆珠子在武庫里躺了六百年沒人動過,你打碎了正好換新的。
但你要是真想賠——你剛才那五道雷里,那道暗紅色的是什麼名堂?跟我說說,我研究研究能不能用在蛇矛上。」
白龍馬就在演武場邊上坐下來,跟敖珏講了歸墟雷的特性。
霆刑說過,歸墟雷跟天雷的區別在於方向——天雷是從上往下劈的,方向是固定的;歸墟雷是從內往外炸的,沒有固定方向,所以它不受空間限制。
在水裡、在土裡、在真空里,歸墟雷都能走。
它唯一的弱點是速度比天雷慢——天雷是光速的三分之一,歸墟雷大概只有光速的十分之一。
但因為它是從目標內部往外炸的,不需要飛行距離,所以實際上它比天雷更難防。
敖珏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兵器架上拿下來那杆蛇矛,舉在手裡看了看矛尖。
「你說歸墟雷是從內部往外炸的——那我要是把它封在矛尖里,刺進敵人身體之後再引爆,是不是等於在敵人肚子裡放了一道雷?」
白龍馬想了想。
「理論上可以,但有個問題。 歸墟雷進了別人身體之後會沿著靈脈往上爬,如果你的矛尖沒有及時拔出來,雷勁會順著矛杆爬回你自己手裡。」
「那就加一個逆止閥。」敖珏眼睛裡亮起了一種只有兵器狂才會有的光,「在矛尖和矛杆之間加一層龍骨的髓片——龍骨髓是絕緣的,能讓雷只出不進。」
兩個人就在演武場上琢磨了一下午,用紙筆畫了七八張草圖,最後定了一個大概的方案。
敖珏說等他打好了樣品讓白龍馬來試,白龍馬答應了。
第四天,白龍馬去了一趟東海的藏經閣。
藏經閣在龍宮西側,是一座七層的珊瑚塔。
塔身是中空的,內壁上鑿滿了密密麻麻的壁龕,每個壁龕里都放著竹簡、玉簡、貝葉或是獸皮卷。
管藏經閣的是白龍馬的三姐敖昕——一個比他大兩百歲的龍女,性格跟敖珏完全相反,說話輕聲細語,走路的時候裙擺不沾地,笑起來嘴角只往上翹一點點,像是在憋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敖昕看到白龍馬走進藏經閣的時候,正坐在一層中央的珊瑚案後面抄經。
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白龍馬面前,伸手在他斷角的截面上摸了摸。
她的手指很涼,帶著墨汁的淡香。
「三十天前你走的時候,我說你要是回不來,我就把你這截斷角磨成筆架,放藏經閣里天天用。」敖昕說,聲音很輕,但眼睛裡有一點沒藏好的紅,「現在你回來了,我少了一個筆架。」 「筆架可以找別的。」白龍馬說,「三姐,我來找幾卷關於雷法的古籍。
霆刑教了我怎麼用雷,但沒教我雷法的歷史。
我想知道龍族的雷法是從什麼時候斷掉的——為什麼爺爺之後,除了敖顯那條借外物煉的鞭子,就沒有龍族再碰雷法了。」
敖昕把他帶到第七層。
第七層的壁龕最少,只有九個,每個龕里放的都不是竹簡,而是龜甲——整塊整塊的深海玄龜甲,每一塊都有磨盤大,甲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
這些龜甲的年頭比龍宮本身還老,是敖廣的爺爺那一輩從歸墟邊緣撈上來的,上面的文字連敖昕都認不全。
白龍馬在其中一塊龜甲前面站住。
那塊龜甲上刻著一幅圖畫——一條龍盤著一道閃電,龍的身體被閃電劈成了兩半,但兩半身體各自又長出了新的龍頭和龍尾,變成兩條龍,一起朝天空飛上去。
圖畫下面的文字他只能認出一小半,但大意能猜出來:上古時期龍族是可以駕馭天雷的,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什麼事,導致龍族的雷法血脈被斬斷了。
龜甲上沒有寫具體是什麼事,只說「天罰降,雷脈絕,龍族不得復引天雷」。
他把手按在龜甲的刻痕上,指尖沿著那條被劈成兩半的龍身慢慢畫過去。
龜甲表面很涼,但觸到刻痕深處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極細微的震動——跟令牌和護腕一模一樣的震動。 歸墟的雷勁對任何跟雷有關的東西都會有反應。
「三姐,這塊龜甲上說的『天罰』,是不是跟歸墟有關?」
敖昕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塊龜甲,沉默了幾息。
「我查過歷代龍王的起居注。
爺爺晚年花了六百年研究歸墟和龍族雷脈的關係,他的結論寫在最後一塊龜甲上——但是那塊龜甲被他扔進了歸墟的深淵裡,說是『留給後人去找』。
你手裡那塊令牌,大概就是跟著那塊龜甲一起被撈上來的。」
白龍馬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翻到背面那行彎彎曲曲的古字。
他盯著那個被爺爺認作「眼睛」的字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了一件事——那個字的筆畫不是彎彎曲曲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打斷過。
筆畫的斷口處有極細微的焦痕,像是刻字的人在寫這個字的時候被一道雷劈中了手指,筆畫在中間硬生生地錯開了一分。
「這個字不是『眼睛』。」白龍馬說,「是『脈』——雷脈的脈。
打斷了的脈。」
敖昕湊過來看,看了一會兒,倒吸了一口涼氣。 「霆刑——不是『雷霆』加『刑罰』。
是『霆』和『刑』——天雷和被打斷的雷脈。
這個名字的意思不是『雷的刑罰』,是——『雷脈斷了之後留下的那道雷』。」
白龍馬把令牌翻過來,看著正面那個「霆」字。
他現在明白霆刑為什麼說它的名字不是起的,是用出來的——不是它自己起的,是龍族在上古時期給它安的代號。
龍族的雷脈斷了之後,把斷裂處殘留的那道雷勁封進了歸墟,那道雷勁就是霆刑。
它不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雷,它是龍族雷脈斷裂時最後一道雷。
「所以龍族的雷法不是被天罰斷絕的。」白龍馬把令牌揣回懷裡,「是被龍族自己斬斷的。」
敖昕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塊龜甲前面,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如果是龍族自己斬的,那一定有不得不斬的原因。
你確定要把這條雷脈接回去?」
白龍馬把手腕上的袖子擼起來,露出那對琥珀色的護腕。 護腕內側的古文字在藏經閣的珠光里微微發光,「雲」字和「霆」字之間還有幾個字他看不懂,但他現在知道這幾個字的意思了——不是「雲雨決和雷法融合」,而是「雲脈不斷,霆脈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