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龍宮的徽記


  「接不接是以後的事。」白龍馬放下袖子,「但起碼我得知道,我身體裡多出來的這三種雷勁,它們原來屬於什麼東西。」

  他在藏經閣里待了一整天,把七層塔里所有跟雷有關的龜甲、玉簡、貝葉都翻了一遍。

  敖昕幫他翻譯那些看不懂的古文字,用毛筆在紙上寫注釋,寫完一張就貼在對應的龜甲旁邊。

  傍晚的時候,藏經閣七層的牆壁上貼了幾十張注釋條,墨跡還沒幹透,整層塔瀰漫著墨汁和舊龜甲的混合氣味。

  白龍馬從藏經閣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海底的黑夜跟陸地上不一樣——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極遠處海面上滲下來的微弱的銀光,和近處珊瑚叢里發光水母一明一滅的螢光。

  他沿著珊瑚林的小路往偏殿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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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面朝偏殿的水晶窗,正在看窗外的海馬打架。

  那人穿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直裰,肩膀很寬,腰很粗,脖子幾乎看不到——腦袋像是直接擱在肩膀上的。

  他光著頭,頭頂上九個戒疤排列得整整齊齊,在珊瑚叢的螢光里泛著淡青色的光澤。

  他左手拄著一根比他整個人還高的降妖杖,杖身烏黑,杖頭上掛著一個舊葫蘆,葫蘆嘴上塞著一塊褪色的紅布。  白龍馬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認出了那個背影——十四年裡他在無數次野外宿營的時候都看到過同樣的背影,坐在篝火旁邊,用降妖杖挑著火堆里的木柴,默默地聽大師兄和二師兄拌嘴,偶爾被問到的時候才開口說一句,聲音永遠又低又慢,像是每句話都要先在胸腔里過三遍水才肯放出來。

  「沙師兄?」白龍馬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少見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激動。

  沙僧轉過身來。

  他比十四年前老了——不是臉老了,沙僧的臉從白龍馬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已經是老成的模樣,濃眉大眼,皮膚粗糙得像砂紙,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從鼻子兩側一直拖到下顎。

  老的是他的眼睛——那雙原本老實木訥的眼睛裡現在多了一層很沉很重的東西,像是把一座山壓進了瞳孔里,挪也挪不開。

  但沙僧看到白龍馬的時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淺很淺,淺到換個人來看都未必能看出來他在笑,但白龍馬認得——取經路上每次化到齋飯的時候,沙僧就是這個表情。

  「白龍師弟。」沙僧的聲音還是那樣,又低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喉嚨里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才發出來的,「你瘦了。」

  白龍馬快步走過去,在沙僧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行禮,誰也沒有客套——在一起走了十四年的人,不需要這些。

  「沙師兄怎麼來了?」  沙僧把降妖杖換到另一隻手裡,用空出來的手在懷裡摸了摸,掏出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包。

  紙包打開,裡面是一把炒黃豆——在取經路上這是最扛餓的乾糧,沙僧每次上路之前都會炒一大包揣在懷裡,餓了就抓一把嚼,嚼完了喝口水,肚子就飽了。

  「路過。

  想著你在龍宮,就下來看看。」沙僧把紙包遞過來,「黃豆,剛炒的。

  在陳家莊歇腳的時候借他們的灶炒了一鍋。

  你以前在馬背上馱行李的時候,餓了總偷我的黃豆吃,你以為我不知道。」

  白龍馬接過紙包,捏了一顆黃豆放進嘴裡嚼了。

  黃豆炒得很脆,咬下去咔的一聲,豆香味在嘴裡炸開,跟十四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沙師兄,你剛才說路過——是從哪路過,要去哪?」

  沙僧沉默了。

  他把降妖杖拄在地上,雙手疊在杖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那個姿勢跟取經路上每次紮營時他在篝火邊守著夜的樣子毫無二致。

  他看著珊瑚叢里游來游去的發光水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天竺之後,我回了流沙河。」

  白龍馬嚼黃豆的動作停了一下。

  流沙河是沙僧被貶之後待了八百年的地方,也是他在取經路上每次經過水域時都會刻意繞開的地方。

  白龍馬知道他恨那個地方——不是恨流沙河本身,是恨那八百年裡每天萬箭穿心的酷刑。

  如來封他為金身羅漢之後,他可以不受流沙河的束縛了,但他還是回去了。

  「回去幹什麼?」

  「拿一件東西。」沙僧從懷裡又掏出一個東西,托在掌心裡。

  那是一塊琉璃碎片,只有拇指大,邊緣圓滑,被河水沖刷了不知道多少年。

  碎片是透明的,但內部有一絲極淡的金色光暈在緩緩流動——那是天界的光。

  這種琉璃,整個三界只有一個地方有。

  凌霄殿的琉璃盞。

  白龍馬看著那塊碎片,喉結動了一下。  「沙師兄,這是你當年打碎的那個琉璃盞?」

  「一小塊。」沙僧說,聲音還是那麼低那麼慢,但握著降妖杖的手指微微發白,「我在流沙河裡撈了八百年,只撈到這一塊。

  其他的碎片大概早被河水衝進大海了。」他把碎片翻了個面,琉璃內部那道金色光暈隨著角度的變化流轉了一下,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螢火蟲。

  「我跟了師父十四年,被封了金身羅漢,天庭的罪也銷了。

  但每次閉上眼睛,我還是能看到那個琉璃盞從我手裡滑出去的樣子——慢悠悠地往下掉,掉得特別慢,我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盞沿,然後它就碎在地上了。」

  他停下來,把碎片重新包好塞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好像怕它碎第二次似的。

  「十四年前,我在流沙河邊跪著求觀音菩薩點化的時候,我說我想跟著取經人走,贖罪。

  觀音菩薩說,取經路就是贖罪路。

  如今取經路走完了,經書取回來了,封號也拿到了——但我心裡那塊東西還是沒放下。

  不是因為天庭怪罪我,是我自己——我自己覺得當年那個琉璃盞,我還沒賠。」

  白龍馬沒有插話。

  他把黃豆放在旁邊的礁石上,在沙僧對面坐下來,等著他繼續說。  沙僧沉默了很久,久到珊瑚叢里的發光水母都換了一茬——一批遊走了,另一批從暗處漂了出來,在海水裡拖著淡藍色的螢光尾巴,把沙僧粗糙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天竺那一戰,」沙僧終於又開口了,「大師兄被金鐃扣住的時候,我只能砸。

  砸了四十多下,金鐃紋絲不動。

  後來大師兄自己請來了二十八星宿,把金鐃撬開了。

  我當時站在金鐃外面,手裡拿著降妖杖,看著大師兄從裡面出來,混身是血。

  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但他耳朵後面有一道口子,血順脖子往下淌,他拿毛爪子蹭了一把就完了。」

  他抬起頭,看著白龍馬。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更沉了,沉到白龍馬隔著三步的距離都能感覺到那種重量。

  「我當時想——如果我力氣再大一點,金鐃就能被我砸開,大師兄就不用在裡面被扣那麼久。

  如果金鐃是被我砸開的,那二十八星宿就不用欠大師兄一個人情。

  這一路上每次打硬仗都是大師兄扛大頭,二師兄扛二頭,我——」他捏緊了降妖杖的杖杆,指節發出咯嘣一聲脆響,「我扛的是最輕的那份。  每次都是。」

  白龍馬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沙僧抬起手輕輕搖了搖,不讓他打斷。

  「我不是在自怨自艾。

  取經路上,挑行李也是活,探路也是活,守夜也是活。

  這些活得有人干,我幹了,我沒覺得虧。

  但天竺那一戰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遇到妖怪,大師兄打頭陣,打贏了大家走,打輸了大師兄去搬救兵。

  但以後不是了。

  以後再有硬仗,我要能頂上去。

  不是替大師兄頂,是跟他並肩頂——像二師兄那樣,能單獨拉開一個陣線,把敵人釘在原地,釘到大師兄騰出手來。」

  他把降妖杖從地上拔起來,握在手裡,杖身橫在胸前。

  杖頭上掛著的舊葫蘆晃了晃,紅布塞子在水中輕輕擺動。

  「所以我來找你。」  「找我?」

  「我想回天庭。」沙僧一字一頓地說,「回捲簾大將當值的地方,找我的老上司——天兵都統領王靈官。

  求他讓我跟天兵天將一起操練一段日子。

  天兵天將的訓練不是單打獨鬥,是陣法。

  我想學。」

  白龍馬沉默了幾息。

  他盤著龍尾坐在珊瑚礁上,手指在護腕上慢慢摩挲著,琥珀色的雷膠在他指尖下微微發熱。

  他想了很久,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沙師兄,回天庭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你雖然是金身羅漢,天庭的罪也銷了,但你要回天兵營里去練,得有天庭的調令。

  調令得由南天門守將呈報上去,再經過兵部批——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少要半年。

  除非有人能直接把你帶上去。」  「我知道。」沙僧說,「所以我來找你。

  龍王是四海水族之主,有上達天聽的特權。

  如果你父王願意以東海龍王的名義修一道水書,說明金身羅漢沙悟淨請求入天兵營進修,蓋上龍宮的大印,這份文書可以直接遞到凌霄殿。

  不用走南天門的流程。」

  白龍馬把這件事在心裡轉了兩圈。

  沙僧說的沒錯,龍王確實有上達天聽的特權,但這個特權不能隨便用。

  四海龍王平時跟天庭保持的是藩屬關係——稱臣但不入朝,納貢但不議政。

  如果敖廣以東海龍王的名義替一個已經不屬於龍族體系的人遞文書,等於把一件私事擺到了公事層面上。

  天庭里看不慣龍族的人不在少數,萬一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說敖廣「以藩臣身份干預天庭兵部事務」,輕了是個沒規矩,重了就是僭越。

  但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看著沙僧,看到沙僧手裡那根降妖杖的杖杆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凹痕——那是砸了八百年流沙河底岩石磨出來的,也是取經路上砸了無數妖怪腦袋砸出來的。

  這根杖頭的力道,在取經隊伍里一直排最末。  沙僧自己知道,他從來沒說,但他一直在用力。

  只是力氣不夠大。

  「沙師兄,」白龍馬站起來,「你跟我來。

  我帶你去見我父王。」

  兩個人穿過珊瑚林和正殿之間的長廊,在正殿門口停了一下。

  正殿裡的夜明珠已經調暗了,只剩下穹頂中央那一顆還在全亮——敖廣每天夜裡都會一個人在正殿裡坐到很晚,批水軍文書,寫巡海日誌,或者什麼都不干就坐在珊瑚椅上看著穹頂發呆。

  白龍馬推開門,果然看到敖廣還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摞文書,手裡握著硃筆,筆尖的墨已經幹了。

  「父王。」

  敖廣抬起頭,看到白龍馬身後的沙僧,愣了一下。

  他放下硃筆,站起來朝沙僧拱了拱手。

  「金身羅漢駕臨東海,有失遠迎。

  敖廣失禮了。」  沙僧雙手合十還禮,低頭的時候腦袋幾乎要碰到門框。

  「龍王折煞貧僧。

  貧僧不請自來,是有事相求。」

  沙僧把來意說了一遍,說得很慢,很仔細,跟他做所有事情一樣,一板一眼,不漏任何細節。

  說完之後他把降妖杖靠在殿柱上,雙手垂在身側,站在那裡等著。

  敖廣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回珊瑚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那個動作跟他在想事情的時候一模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沙僧面前。

  「捲簾大將,你當年在天庭當值的時候,在凌霄殿前替我傳過三次話。

  那時候敖廣還是新上任的東海龍王,上朝腿都打顫。

  你在殿門口跟我說,『龍王莫怕,玉帝看著凶,其實講理。

  』」敖廣說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所以你來找我,於情,我應該幫你。」

  他頓了頓,轉過身,走到玉案前面,拿起桌上一個空白的玉簡。

  玉簡是龍宮上奏天庭專用的,上面刻著龍宮的徽記。

  「但於理,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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