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今天的不一樣


  雲船穿過雲層的時候,沙僧看到了一片他大幾百年沒有看到過的景象。

  天庭的雲海在晨曦里舖展開來,無邊無際,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雲層表面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了淡金色和玫瑰色交織的顏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匹看不到邊的織錦。

  雲海上方,天兵三十六營的營寨錯落有致地分布在不同的雲島上——有的雲島只有幾畝大,上面立著幾座營房和一個小校場;有的雲島大得像一座山,上面有完整的城牆、箭樓、馬道和操練場。

  每一座雲島之間由雲橋相連,雲橋上穿著銀甲的天兵來往巡邏,步伐整齊劃一,甲片碰撞的聲音在雲海上空傳出極遠。

  東天營在最東邊,是一座獨立的大型雲島,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圓盤,面積大約有花果山水簾洞前那片空地的十倍。

  雲島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校場,地面是整塊整塊的白鋼岩鋪成的,每一塊都有兩丈見方,石面上布滿了兵器劈砍的舊痕和法術轟擊的焦跡。

  校場四周立著八座箭塔,每座箭塔上站著兩名弓箭手,弓弦半張,箭尖朝外,但箭頭上包著厚厚的棉布——這是訓練用的箭。

  校場最裡面是一排低矮的營房,營房前面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的不是天庭的旌旗,而是馬天君自己的帥旗——墨綠色的旗面上繡著一匹踏雲而行的銀鬃馬,馬頭朝東,馬尾被風扯得筆直。

  雲船在雲島邊緣的碼頭上停穩。

  沙僧走下船,腳踩在白鋼岩地面上的一瞬間,就聽到一個聲音從校場深處傳過來——不是喊的,是用一種沙啞的、被風颳了幾千年之後磨出來的嗓子平平地說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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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悟淨。

  第八校場,自己走過來。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沙僧扛著降妖杖往校場深處走。

  第八校場在雲島最東端,是一片獨立的方形場地,比其他校場小,但地面上沒有刀痕也沒有焦跡——地面是光滑的,不是沒被用過,而是被用得太多,所有的痕跡疊在一起磨成了均勻的啞光。

  校場入口站著一個天兵,手裡拿著名冊,看到沙僧走過來,在天兵名冊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他。

  「馬天君說你先看這個。

  看完再入場。」

  沙僧接過冊子,封面上寫著《天兵陣法總要》——跟他大幾百年前在捲簾府里手抄批註的那本是同一本。

  他翻開第一頁,頁角泛黃,紙張邊緣磨出了毛邊,顯然是被人翻過很多遍的舊書。

  但頁面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批註。

  他翻開第二頁、第三頁——每一頁都是乾淨的。

  不是新書。

  是被人刻意擦掉了。  沙僧合上冊子,抬頭朝校場中央看過去。

  馬天君站在校場正中間,手裡握著那口窄刃橫刀,刀尖垂向地面。

  他已經脫了戰褂,只穿一件銀灰色的短衣,左肩那道舊傷疤在白鋼岩地面的反光里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對面站著二十個天兵,分兩排,每排十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面半人高的鐵盾,盾面上刻著統一的防禦陣紋。

  「看完了?」馬天君問。

  「看完了。」沙僧把冊子放在校場入口的石台上,走進場內。

  「那是你的舊書。」馬天君用刀尖點了點那本冊子的方向,「當年從你捲簾府抄出來的。

  你批註的那些東西,兵部沒有刪,全部謄抄了一份留檔在武庫。

  原本還給你——但批註我給你擦掉了。

  你知道為什麼?」

  沙僧沉默了兩息。

  「因為貧僧現在不是捲簾大將。  捲簾大將的批註是站在凌霄殿外面寫的,看的是全局。

  貧僧現在是新兵,新兵不該看全局。」

  馬天君的灰白眼珠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把刀舉起來,刀尖對準沙僧。

  「對。

  所以從頭開始。

  你在大殿外面看過天兵操練,但你從來沒有站在陣列里當過天兵。

  當指揮和當兵是兩回事。

  你現在身體裡所有的戰鬥本能都是單打獨鬥——取經路上跟妖怪打的都是單挑。

  但陣法不是單挑。

  陣法是一群人的力氣擰成一股繩,你一個人的力氣再大,在陣法里也只是一根線。

  今天開始,你要學會當一根線。」  他把刀往旁邊一指,那二十個持盾天兵同時將鐵盾往地上一頓,二十面盾牌砸在白鋼岩地面上,聲音齊齊整整,只有一聲。

  然後二十個人同時變陣,兩排變四排,四排變一個圓陣,盾牌朝外,將沙僧圍在正中間。

  「第一步。」馬天君的聲音從圓陣外面傳進來,「你被圍了。

  用你的降妖杖,從圓陣里打出來。

  不許飛,不許用法術,純力氣。

  一炷香之內,你要是能破陣出來,今天就算你過關。

  破不了,繞著校場跑五十圈。」

  沙僧把降妖杖從肩上拿下來,雙手握住杖杆。

  他看著面前那排鐵盾,盾面上的防禦陣紋在晨曦里泛著淡淡的青光。

  他深吸一口氣,腳掌在白鋼岩地面上碾了碾——地面很硬,摩擦力很大,發力不會打滑。

  然後把降妖杖舉過頭頂,對準正前方那面盾牌,用盡全力砸了下去。

  降妖杖砸在盾面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持盾的天兵被震得往後退了半步,但他旁邊的兩面盾牌立刻補上來封住了缺口,同時沙僧身後的四面盾牌同時往前推進,把他活動的空間壓縮了三分之一。

  沙僧反手一杖掃向身後,杖頭打在盾面上又彈回來,盾陣紋絲不動——不是他力氣不夠大,而是每面盾牌後面的天兵都把身體頂在盾上,一個人的力量被分散到了周圍六七個天兵身上,每個人分擔到的衝擊力連他出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又砸了三杖,每一杖都用盡了全力,但圓陣越收越緊。

  盾牌離他越來越近,最近的一面離他鼻尖不到三尺,他能看到盾面上自己喘氣的霧氣凝成的水珠。

  他的降妖杖太長,在窄小的空間裡反而施展不開——杖頭剛舉起來就碰到身後的盾牌,杖尾橫掃的時候又被左右的盾牌卡住。

  一炷香燒完了。

  馬天君把刀插回鞘里。

  「五十圈。」

  沙僧沒有辯解。

  他把降妖杖放在校場邊上,開始繞著校場跑。

  白鋼岩地面很硬,每一步踩下去彈回來的反衝力都震得腳後跟發麻。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跑到第三十圈的時候膝蓋開始發酸,跑到第四十圈的時候腿肚子在抖,但他沒有停下來走一步。  五十圈跑完,他站在馬天君面前,衣服被汗浸透了,汗水沿著光頭上的戒疤紋路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匯成一顆大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腳面上。

  馬天君把一本新的名冊翻開,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你剛才砸了七杖。

  七杖都是從上往下砸的。

  為什麼?」

  「因為降妖杖最重的地方在杖頭,從上往下借重力最省力。」

  「單挑的時候是對的。

  但在陣里不對。」馬天君把那二十個天兵重新召集過來,讓他們站成之前的兩排,「你看他們的盾。

  盾的防禦陣紋是畫在正面的,所以正面最強。

  側面弱,背後最弱。

  你從上往下砸,砸的是正面。

  你應該從下往上挑——盾牌的下沿離地面有一寸的縫隙。  不是讓你挑那個縫隙,是你從下往上發力的時候,持盾的人會本能地把盾往下壓。

  他一壓,盾面上沿就往前傾,頭頂就露出來了。」

  他指著旁邊一個天兵,對沙僧說:「你試試。

  用杖頭從下往上挑他的盾底。」

  沙僧握住降妖杖,吸了一口氣,把杖頭貼著地面朝那面盾牌的底部挑過去。

  杖頭碰到盾底的鐵邊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磨擦聲,持盾的天兵果然下意識地把盾往下壓了一下。

  盾面一傾,天兵的頭盔頂就從盾沿上方露了出來。

  「看到了?」馬天君說,「如果是實戰,你旁邊的人就能抓住這一瞬間扎他的頭。

  但你旁邊沒有人——因為你剛才在陣里是一個人。

  我讓你練的,就是讓你學會旁邊有人的時候該怎麼打。」

  沙僧把降妖杖收回來,看著那面盾牌下沿的縫隙,喉結滾了一下。

  「貧僧明白了。」  「明天繼續破陣。

  同樣的圓陣,同樣的二十個人。

  你什麼時候能用降妖杖把圓陣挑出一個缺口來,這一關就算過。」馬天君轉身朝營房走,「你的鋪位在第七營房,跟新兵住一起。

  卯時起床,午時吃飯,酉時收操。

  吃飯跟新兵一起排隊領,不搞特殊。」

  沙僧把降妖杖扛回肩上,朝馬天君的背影合十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第七營房走去。

  營房是一間長方形的大屋子,裡面擺著二十張床鋪,每張床鋪之間只隔一個窄窄的走道。

  床上鋪的是硬木板,被子疊得四四方方,枕頭是一塊磨得光滑的木枕。

  沙僧的鋪位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隔壁鋪的天兵正在擦自己的佩刀,看到沙僧走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不是恭敬,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很純粹的、士兵看到新來的時那種審視的目光。

  「你就是那個金身羅漢?」擦刀的天兵問。

  他很年輕,看上去不過幾百歲,臉圓圓的,眼睛很大,眉毛很濃,跟沙僧粗糙老成的外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貧僧沙悟淨。」  「我叫高林。

  東天營第七營房的伍長。」高林把刀插進鞘里,站起來朝沙僧伸出手,不是合十,也不是拱手,而是要握手——這是天兵營里的習慣,不管你是羅漢還是龍王,進了新兵營一律按天兵的規矩來。

  沙僧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高林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但握手的時候力氣控制得很好,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

  「馬天君說了,你跟我們一起練,一起住,一起吃。

  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高林坐回床上繼續擦刀,「不過你第一天就被罰了五十圈,這在第七營房也算是創了個紀錄。

  上一個第一天就被罰的新兵,跑了三十圈就吐了。」

  沙僧把降妖杖靠在床頭上,坐在硬板床上。

  木板被他坐得吱嘎了一聲。

  「陣法比貧僧想的難。」

  「陣法不難。」高林把刀翻了個面,用油布仔細地擦著刀背,「難的是跟別人一起用力。

  你知道我入營第一天學的是什麼嗎?不是格鬥,不是步法,是向左轉向右轉。  光轉方向就轉了一整天。

  二十個人一起轉,總有人的腳會踩到別人的腳,還有的人方向搞反了跟旁邊的人撞在一起。

  那時候我覺得這有什麼好練的——後來在陣里我才明白,轉方向的時候二十個人的腳必須落在同一個節奏上。

  快一步就擠成一團,慢一步陣型就散了,露出一個口子來。

  敵人不會等你找到節奏再打。」

  沙僧聽著,沒有插話。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認真地聽。

  高林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你還真跟別的羅漢不一樣。

  別的羅漢來了,要麼端著架子不說話,要麼一上來就講經說法。

  你是真聽。」

  「貧僧是來學的。」沙僧說。  高林把擦好的刀掛在床頭的掛鉤上,躺下去,雙手枕在腦後。

  「行。

  明天卯時,我叫你。」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校場上響起了銅鐘聲。

  沙僧從床上翻起來,把衣服穿好,降妖杖扛在肩上,跟著第七營房的二十個新兵跑步到了第八校場。

  馬天君已經站在校場中央了,手裡拿著名冊,面前擺著跟昨天一模一樣的二十面鐵盾。

  不同的是這次盾陣旁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木架,架上掛著二十個拳頭大的沙袋,每個沙袋都用一根細繩吊在半空中,繩子的長度不一,最矮的齊腰,最高的齊頭頂。

  沙袋在晨風裡微微晃動,方向不規律。

  「昨天的圓陣是靜止的。

  今天的不一樣。」馬天君等二十個天兵擺好圓陣之後,伸手指了指那個掛滿沙袋的木架,「沙悟淨,你先不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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