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擺動的節奏


  龍王的特權是上達天聽,不是上達天聽之後還要天聽答應。

  我可以替你修這道文書,但文書遞到凌霄殿之後,批不批,多久批,批了之後王靈官願不願意收你——這些都不是敖廣能控制的。」

  「貧僧知道。」沙僧說。

  「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敖廣把玉簡放在案上,沒有動筆,「你當年打碎琉璃盞被貶下界,當時的監刑官就是王靈官。

  

  是他親自押你出的南天門。

  你要回去找他學陣法——這個人情不是一般人能張得開的口。」

  沙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敖廣和白龍馬都沒有料到的動作——他把降妖杖從殿柱旁邊拿過來,放在地上,然後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金身羅漢的雙膝磕在琉璃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跪天跪地跪佛祖都不跪凡人的金身羅漢,為了見王靈官,跪了。

  「貧僧願意跪到他肯見我為止。」

  敖廣趕緊伸手去扶,但沙僧的身體紋絲不動——他的力氣比不上孫悟空豬八戒,但在龍宮裡,能憑蠻力讓他站起來的人也不多。  敖廣扶了兩下沒扶動,轉頭看白龍馬。

  白龍馬走到沙僧面前,沒有扶他。

  他蹲下來,跟跪著的沙僧平視。

  「沙師兄,你跪的這個人——王靈官——他會見你嗎?」

  「不知道。」沙僧說。

  「如果他不見你,你怎麼辦?」

  沙僧沉默了幾息。

  「那我就在南天門外面練。

  南天門外面有三十六個駐兵校場,我跟守門的天兵混熟了,借他們的校場用。」

  白龍馬看著他。

  沙僧的眼睛裡那層又沉又重的東西還在,但現在那層東西被一種更亮的光從底下頂住了,像是岩石下面壓著一團火,石頭還沒裂,但裂縫裡已經開始透光。

  白龍馬站起來,轉身對敖廣說:「父王,寫文書吧。」  敖廣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沙僧,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嘆了口氣。

  他提起硃筆,在玉簡上工工整整地寫了起來。

  寫完之後,他把玉簡封好,蓋上東海龍宮的鎮海大印,又取出一塊玉牌——那是敖廣自己的令牌,持此牌可直入龍宮正殿。

  他把玉牌連玉簡一起遞到沙僧手裡。

  「文書明天早上讓驛使送出去。

  這塊玉牌你拿著,不管事情成不成,東海龍宮永遠有你一間偏殿,隨時可以來住。」

  沙僧雙手接過,把玉簡和玉牌小心地揣進懷裡。

  他站起來,膝蓋上沾了兩塊琉璃地面上蹭的灰,他沒有拍。

  「龍王大恩,貧僧記下了。」

  「不必。」敖廣擺擺手,「你跟我兒子走了十四年路,在貧僧這裡,你是他師兄,這就夠了。」

  沙僧轉頭看白龍馬。

  白龍馬已經把月白袍子重新穿好了,腰間掛著玉佩和螺殼,手腕上戴著那對琥珀護腕。  「白龍師弟,你不去勸大師兄和二師兄他們也回來練?」

  白龍馬搖了搖頭。

  「大師兄在花果山幫二師兄練功。

  二師兄上個月剛從銅頭山把小妖們都接回來了,一個人打贏的。

  他們那邊不需要我。」他把袖子整了整,袖口裡漏出一兩顆極細的電火花,在空氣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我在龍宮住幾天,然後就去找師父。

  師父在天竺受了那麼大的罪,身邊不能沒人。」

  沙僧點了下頭。

  他把降妖杖重新扛在肩上,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

  「白龍師弟。」

  「嗯?」  「你剛才說二師兄一個人打贏了銅頭山。」沙僧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個極淡的笑容又出現了,「替他高興。」

  然後他扛著降妖杖走出了正殿。

  灰撲撲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冷光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珊瑚林的螢光深處。

  敖廣的文書遞上去的第三天,回音就到了。

  不是走正常流程回來的——按天庭的規矩,地方藩王的文書先送南天門簽收,南天門呈兵部,兵部轉吏部,吏部批了再轉回兵部,兵部下了調令再發還南天門,一套流程走下來少則一月多則半年。

  但這次不一樣。

  第三天清晨,東海龍宮正殿上方的海面上忽然降下一道金光,金光穿透了幾十丈的海水直直地打在正殿門口的珊瑚台階上,把守門的巡海夜叉嚇得連滾帶爬地衝進殿內通報。

  敖廣整了整衣冠迎出來,金光里走出一個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一身銀灰色的緊身武袍,外罩一件墨綠色的無袖戰褂,腰間懸著一口窄刃橫刀,刀鞘上刻著二十八星宿的周天紋路。

  他的臉很窄,顴骨突出,眼睛細長,瞳孔是極少見的灰白色,像是兩顆被磨光了所有光澤的舊銀珠子。

  最顯眼的是他左邊肩膀上一道從鎖骨劈到肩胛的舊傷疤,疤口很寬,邊緣不整齊,不像是刀劍傷的——更像是被某種鈍器硬生生砸裂了骨頭,骨頭長好之後在皮肉上留下的痕跡。

  敖廣認識這個人。  「馬天君。」老龍王拱手行禮,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來人是天庭兵部四大天君之一的馬天君——不是齊天大聖孫悟空那個級別的天君,而是實打實在兵部掛了帥印、統管著兩萬天兵的精銳將領。

  四大天君里,馬天君排第三,論武力不如排名第一的趙天君,論資歷不如排名第二的溫天君,但論練兵和陣法,他是天庭公認的第一。

  王靈官雖然是天兵都統領,但天兵的日常操練、陣法演練、新兵選拔,全是馬天君在管。

  王靈官自己只管大事——南天門守備、凌霄殿禁衛、玉帝出巡的儀仗,這些是王靈官親自抓。

  換句話說,沙僧想學的天兵戰陣,馬天君才是真正教的那個人。

  馬天君從金光里走出來,也不客套,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玉簡遞到敖廣手裡。

  玉簡上蓋著兵部的朱紅大印,封口處用金線扎著,線上掛著一塊銅符——不是普通的調兵銅符,而是直入天兵營的「玄武符」,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天兵三十六營中的任何一營,不受南天門禁令的限制。

  「王靈官說了,金身羅漢沙悟淨想進天兵營操練,手續上不合規矩——天庭兵部不收佛門的人。」馬天君說話跟他的刀法一樣,又直又快,每個字都像是切出來的,「但老龍王親自開口,這個面子不能不給。

  所以兵部折了個中——不辦調令,辦借調。

  沙悟淨以『臨時借調』的身份入天兵營,為期三個月。

  三個月期滿,能不能留下來繼續練,看他自己本事。」  敖廣接過玉簡,低頭看了看那塊玄武符。

  「借調的名義是什麼?」

  「東海龍宮派遣金身羅漢沙悟淨入天庭兵部學習水戰陣法,作為龍宮水軍與天庭兵部的交流。」馬天君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老兵油子在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時臉上肌肉的條件反射,「文書里是這麼寫的。

  兵部的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誰也不說破。

  反正沙悟淨取經之前是捲簾大將,在天庭當過大幾百年的差,老面孔了,回兵營就跟回老家差不多——就是老家換了新門牌。」

  敖廣把玉簡收好,朝馬天君又行了一禮。

  「天君親自跑一趟,敖廣欠你一個人情。」

  「你不欠我。」馬天君抬手止住他,「我欠王靈官一條命。

  王靈官欠你一個人情。

  人情繞了三道彎到了我頭上,我就得來。

  老龍王,說句實在話——沙悟淨當年打碎琉璃盞被貶下界的時候,是我帶兵去抄的他的捲簾府。

  府里的東西清點造冊,該充公的充公,該封存的封存,我在他書房裡看到一摞手抄的《天兵陣法總要》,每頁都有他的批註,字寫得密密麻麻。  那本書是兵部發的練兵教材,天兵營人手一冊,但能從頭到尾批註完的,我統管兩萬天兵這麼多年,只見過他一個。」他把刀鞘往腰後推了推,轉身朝金光里走,「所以王靈官跟我說他要回來練的時候,我沒說半個不字。

  你讓他直接來天兵營找我。」

  金光一閃,馬天君的身影消失了。

  海面上恢復了清晨的深藍色,一群被驚散的銀色小魚重新聚攏回來,在龍宮穹頂上方游成一團旋轉的銀雲。

  敖廣站在正殿門口,看了看手裡的玉簡和玄武符,又看了看站在殿內珊瑚柱旁一直沒出聲的沙僧。

  沙僧今天把降妖杖擦過了,杖身烏黑髮亮,杖頭上掛著的舊葫蘆換了根新繩子——紅布塞子還是那個褪色的紅布塞子,但繩子是新的。

  這個細節沒有逃過敖廣的眼睛。

  「你都聽到了?」敖廣把玉簡和銅符遞過去。

  「聽到了。」沙僧雙手接過,動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件比琉璃盞還容易碎的東西。

  「馬天君是天庭最好的練兵將。」敖廣說,「但他的脾氣也是四大天君里最硬的。

  他練兵的時候不講情面,不管你是金身羅漢還是普通天兵,犯了錯照罰,罰完了自己蹲在校場上哭,他不會回頭看你一眼。

  你受得了?」  沙僧把玉簡貼身收好,銅符掛在腰間,降妖杖扛回肩上。

  「龍王,貧僧在流沙河裡泡了八百年,每天萬箭穿心。

  受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敖廣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沙僧在龍宮又住了兩天。

  第三天凌晨,天還沒亮,他扛著降妖杖出了龍宮,踩著海水往東走。

  馬天君給他的玄武符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是天兵營的位置——不在南天門裡面,而在天庭東側的「東天營」,那是天庭三十六營里專門訓練新兵的地方。

  按照天庭的規矩,新招募的天兵不能直接進南天門,得在東天營先操練三個月,合格了才能分到各營去守備。

  馬天君把沙僧安排在那裡,意思很明白——不管你以前是捲簾大將還是金身羅漢,來了就是新兵,從頭練。

  沙僧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海面上出現了一道光柱。

  光柱從雲層上方直直地打下來,把方圓幾里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晝。  光柱底部停著一艘船——不是水裡的船,是雲里的船。

  船身由整塊的白色雲晶石鑿成,船底平貼在雲層上,船舷兩側各掛著一排銅鈴,海風吹過的時候銅鈴發出極清脆的響聲,連成了串,像是有人在極高的地方敲一排編鐘。

  船頭站著一個天兵,手裡舉著一盞長明燈,燈芯是一顆夜明珠,珠光透過燈罩在海面上投下一個直徑幾丈的圓形光圈。

  「金身羅漢沙悟淨?」天兵朝下面喊。

  沙僧踩著海水走到船下,仰頭看了看。

  船在雲上,離海面大概三丈高,沒有梯子,沒有纜繩,只有船頭掛下來一根很細的銀鏈子,鏈子末端繫著一個小銅錘,在海風裡晃來晃去。

  「貧僧是。」

  天兵把長明燈掛在船頭的燈架上,朝沙僧招手。

  「上來。

  馬天君說了,你自己上來,不許人扶。」

  沙僧看了看那根銀鏈子。

  鏈子很細,比小指還細一圈,在海風裡擺來擺去,要抓住它得先找准擺動的節奏。  他把降妖杖往背上一橫,杖杆卡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取經路上每次爬懸崖的時候他都是這麼背兵器的,練了十四年,穩得杖頭上的葫蘆都不會晃一下。

  然後他盯著銀鏈子擺了三下,第四下的時候右手一探,五指穩穩地攥住了鏈子末端的銅錘,手臂發力,整個人騰空而起,在鏈子上借了兩次力,翻上了船頭。

  落地的時候他的腳在雲晶石船板上踩出了很輕的一聲響,膝蓋微屈,重心穩穩地落在腳掌中央。

  天兵看了他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新兵上這條船十有八九都要摔,銀鏈子不好抓,雲晶石船板又滑,能一次乾淨利落上來的不多。

  「馬天君在第八校場等你。」天兵把銀鏈子收上來,搖動船舷上的一個銅柄,雲船緩緩調頭朝上方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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