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一條狗


  水窪的顏色深淺不一——有的是深黑色的,有的是墨綠色的,有的表面還漂著一層暗綠色的油光。

  沼澤上空飄著一層薄薄的毒霧,霧的顏色跟虺龍屍骸腐爛後滲出的膿液同色,濃的地方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層發了霉的綠油漆,淡的地方像是透過綠玻璃看到的天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甜味——不是血腥,是骨頭腐爛了上萬年之後散發出來的甜絲絲的腐氣,聞起來像是把一塊肉放在密封的罐子裡漚了幾百年之後再打開的那股味道。

  沙僧在流沙河裡泡了八百年,聞過的腐臭味足夠多了,但虺骨沼澤的這股味道還是讓他皺了皺眉。

  他把袈裟的下擺撕下來一條,用水壺裡的水浸濕了綁在口鼻上,然後扛著降妖杖踩進了沼澤。

  沼澤的地面很軟,踩上去會往下陷一兩寸,泥炭蘚下面是被虺龍屍毒浸透了的黑泥,黑泥里時不時冒出一串暗綠色的氣泡,氣泡浮到表面炸開,釋放出更濃的腥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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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僧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先用降妖杖探一下前面泥層的厚薄,找那些長著矮灌木的小土丘下腳——天兵營的野外生存手冊里寫得很清楚,沼澤里長灌木的地方下面通常有硬土。

  高林讓他背過這本手冊,他當時覺得未必用得上,現在每一句都在腦子裡活了過來。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他看到了第一隻虺骨蟲。

  蟲子的體型比馬天君說的要小——只有半截手指大,通體呈一種接近透明的灰白色,能隱約看到它體內那根黑色的腸子。

  它在泥炭蘚上爬行的方式很特殊,不是像普通蟲子那樣蠕動,而是用身體兩側各一排極細的鉤狀足爪扣住蘚面,一扣一拉,快得像是在泥面上滑行。  沙僧蹲下來觀察它的時候,它忽然停了下來,腦袋朝沙僧的方向轉了過來——腦袋上應該是眼睛的位置只有兩個極小的凹陷,沒有眼球,但凹陷深處亮著兩點幽幽的綠光。

  它感應到了沙僧身上散發出來的體溫。

  沙僧站起來,一刀紮下去,刀尖上帶著一絲極細的火焰閃過,蟲子被燒成了一團焦灰。

  但更多的綠光從沼澤深處亮了起來——不是幾十隻,也不是幾百隻,而是幾千隻。

  那些綠光在暗綠色的毒霧裡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是一片微縮的星空,只是星星不是白的,是慘綠色的。

  它們在泥炭蘚上滑行的時候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幾千隻蟲子的沙沙聲疊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持續的、讓人頭皮發麻的白色噪音。

  沙僧拔腿就跑。

  他知道不能停下來打——幾千隻虺骨蟲,就算一刀能殺十隻,殺到天黑也殺不完,何況在沼澤里天黑了就等於找死。

  他踩著之前探好的路往前沖,腳下的小土丘在他跑過去之後就開始被虺骨蟲覆蓋,泥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蠕動著的灰白色地毯。

  有幾隻速度特別快的蟲子追上了他的腳後跟,爬上了靴子。

  沙僧一邊跑一邊用降妖杖的杖尾往自己腳後跟挑,把蟲子一隻一隻挑飛出去。

  有一隻在靴子縫裡鑽了進去,隔著綁腿咬到了他的小腿。  他感覺到一陣細微的刺痛,然後那塊皮肉就開始發麻了。

  他沒有停下來處理——停下來就會被追上的蟲群淹沒。

  他跑了整整一個下午。

  沼澤像是沒有盡頭一樣,每翻過一個低矮的土坡,面前又是同樣的暗綠色泥地和漂著綠霧的空氣。

  天快黑的時候,他終於看到沼澤邊緣的第一塊硬岩——那是一塊從泥地里凸出來的花崗岩,石面上沒有苔蘚,沒有泥巴,乾乾淨淨地反射著夕陽最後一絲金紅色的餘輝。

  沙僧跳上岩石,回頭看沼澤——蟲群在岩石邊緣停住了,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條弧線,那些慘綠色的光點齊刷刷地對著他,但不敢越過岩石的邊界。

  虺骨蟲怕硬岩——花崗岩里含有對它們外骨骼有腐蝕性的礦物,這是天兵營採藥隊用血的代價換來的經驗。

  沙僧在硬岩上坐下來,把靴子脫掉,捲起褲腿。

  小腿上被蟲子咬過的地方已經腫起來了,傷口周圍一圈皮肉變成了暗紫色,正中央有個針尖大的小孔,孔口還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膿水。

  他把馬天君的橫刀拔出來,用刀尖在傷口上劃了一個十字——膿水湧出來,暗紫色的範圍立刻縮小了一圈。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是臨行前高林塞給他的「東天營行軍散」,專治蟲毒。

  他把藥粉倒在傷口上,藥粉碰到皮肉的時候發出一陣嘶嘶的輕響,冒出一小股白煙,疼得他咬緊了牙,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滾下來。  但他沒有叫——在流沙河裡萬箭穿心都受了,這點疼算什麼。

  等疼痛過去之後,他用布條把傷口纏緊,重新穿上靴子,站起來繼續走。

  過了虺骨沼澤之後,地勢開始急劇抬升。

  沙僧已經進入了祁連峰的山腳區域。

  腳下的岩石顏色越來越深,從灰白變成了灰黑,又從灰黑變成了純黑——那就是馬天君說的雷擊岩。

  岩石表面布滿了奇異的紋理,不是天然形成的紋路,而是被雷電反覆劈打之後熔了又凝、凝了又熔留下來的流紋,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條被凍結在石頭裡的黑色閃電。

  把手按在雷擊岩上,掌心能感覺到一種持續的、微弱的酥麻感——那是殘留在岩石里的雷勁,不知道是多少萬年前劈下來的九霄神雷,至今還在石頭裡緩慢地流動。

  沙僧沿著雷擊岩的山脊往上爬。

  越往上走,空氣中的電荷就越強。

  他的頭髮開始一根一根地豎起來,降妖杖的杖杆上時不時會跳出一兩顆細小的藍色電火花——不是杖杆本身帶電,而是空氣中游離的電荷在金屬表面聚集之後自行放電。

  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已經能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的悶雷聲。

  雷聲不是斷斷續續的,而是持續不斷的,像是山頂上有一口巨大的銅鐘在被雷不停地敲打,轟隆隆的低鳴沿著山體傳下來,震得腳下的雷擊岩都在微微發顫。  到了接近山頂的位置,沙僧終於看到了第一道落雷。

  它不是從天上劈下來的,而是從山體內部往外劈的——雷擊岩里殘留的雷勁在某個臨界點被觸發之後,一道暗藍色的閃電從岩石裂縫裡猛地炸出來,在空氣中走了大概七八丈的距離,又鑽進了另一塊岩石的裂縫裡。

  整個過程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沙僧看得清清楚楚——雷走的不是直線,而是在空氣中拐了三個彎,每一個彎都對應著空氣中電荷密度不同的區域。

  這跟他在天兵營老雷公那裡學到的衝擊波原理完全一致:雷不是主動選擇目標的,它是被電荷密度引導的。

  只要你能感知到空氣中電荷的分布,你就能知道雷下一步會往哪裡走。

  沙僧站在半山腰上,閉上眼睛,把在歸墟里跟霆刑學過的那種感知力調動起來——不是白龍馬那種天生龍族對雷的親和力,而是他在天兵營老雷公手底下被逼出來的笨辦法:用自己的伏魔勁去碰觸空氣中的電荷。

  伏魔勁是一種極鈍極沉的能量波,把它釋放出去之後,它會像聲波一樣在空氣中擴散,遇到不同密度的電荷會產生不同程度的回彈。

  回彈的信息會通過降妖杖的杖杆傳回他掌心,就像他以前在流沙河裡通過水流的變化感知魚群的位置一樣。

  他閉著眼睛往前走了三步。

  第一道落雷從他左側三尺遠的地方劈過去,他沒有躲——因為他「看」到了那道雷的路徑,路徑不會經過他站的位置。

  第二道雷從他頭頂上方劈過去,他也沒有躲。

  第三道雷直直地朝他劈過來,他在雷劈下來之前的一瞬間往右移了一步——不是躲雷,是站到了一個電荷密度最低的「空洞」里。  雷從他左側半步遠的地方擦過去,最近的時候離他的左肩只有一拳的距離,他能感覺到雷勁擦過袈裟時留下的一股焦糊味,但雷本身沒有碰到他。

  他睜開眼,繼續往上爬。

  又爬了小半個時辰,祁連峰的山勢忽然變得平緩起來。

  山頂不是尖的,而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高原,高原中央佇立著一座獨立的山峰——不是土山也不是石山,而是一整塊巨大的雷擊岩,岩體高達百丈,通體純黑,表面沒有一絲裂紋,像是一塊被雕琢過的巨型黑水晶。

  山峰的正面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縫,裂縫的形狀很不規則,邊緣被雷電燒熔過,呈現出一種琉璃化的光滑質感。

  裂縫高約三丈,寬約一丈,裡面透出極淡的青藍色光芒——不是火光,也不是燈光,是九霄神雷在被控制到極其精微的程度之後散發出來的螢光。

  洞府。

  沙僧在看到那道裂縫的同時就確定了——這就是二郎真君的修煉洞府。

  沒有什麼守門的童子,沒有匾額,沒有禁制,只有一道被雷劈出來的石頭縫和從縫裡透出來的冷冽藍光。

  這位三界第一戰神的洞府,樸素到了讓人意外的地步,但沙僧反而覺得這比任何威壓都更有壓迫感——一個人如果不掛匾額不設禁制,那意味著他不怕任何人闖進來。

  或者說,敢闖進來的人,他都接得住。

  沙僧在裂縫外面站定,把降妖杖立在地上,整了整被風雪吹歪的袈裟領口,把腰間的橫刀擺正,然後深吸一口氣。  他的光頭在崑崙山頂的冷風裡被吹得通紅,戒疤的顏色在寒風裡顯得更深了,嘴唇因為之前虺骨蟲咬的毒性還沒完全消退而微微發紫,手掌上也全是冰風谷冰棱劃出來的細密傷口——但他的手是穩的,降妖杖的杖杆在他掌心裡紋絲不動。

  他朝裂縫裡面合十彎腰,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送得很清楚。

  「金身羅漢沙悟淨,求見二郎顯聖真君。」

  裂縫裡沒有回應。

  青藍色的螢光還在靜靜地閃爍,洞府深處傳來極細微的嗡嗡聲——是神雷在某種容器里被壓縮運轉的聲音,規律而穩定。

  沙僧等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又報了一遍,還是沒有回應。

  他沒有報第三遍。

  他把降妖杖插在洞口的石縫裡,自己走到裂縫正對面三步遠的地方,盤腿坐下,降妖杖橫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等。

  在流沙河裡等了八百年,在取經路上等了十四年,等對他來說不是苦差事——它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行走。

  山風把崑崙山頂的雪粒吹起來,打在他臉上,他紋絲不動。

  遠處天邊,最後一絲落日沉進了雲海里,整個祁連山頂陷入了深藍色的暮色。

  九霄神雷的光芒從裂縫裡透出來,在沙僧身前的雪地上投下了一條青藍色的光帶,光帶隨著洞府深處雷光的明滅而緩緩脈動,像是有人在極深的山體裡安靜地呼吸。  沙僧在洞府外面坐了三天。

  祁連山頂的晝夜更替跟山下不一樣。

  白天來得極短,太陽從東邊的雲海里冒出頭來,在冰壁上照出一片刺目的金光,不到兩個時辰就又沉下去了。

  剩下的全部是黑夜——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而是被九霄神雷的青藍色螢光浸透了的暗,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深海的水光倒灌進了天空。

  沙僧坐在原地,膝蓋上橫著降妖杖,光頭和肩膀上都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雪落在他的戒疤上,被體溫融化,順著額角淌下來,他也不擦。

  虺骨蟲咬的傷口在第三天開始結痂了,癢得厲害,他也沒有去撓。

  第三天夜裡,裂縫深處傳來一個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是四隻爪子踩在雷擊岩地面上發出的輕快的嗒嗒聲,節奏密集而均勻,像是一陣小鼓點在由遠及近地敲過來。

  沙僧睜開眼睛。

  裂縫裡的青藍色螢光被一個黑色的影子擋住了,影子從洞府深處走出來,走到裂縫邊緣站住。

  那是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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