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一條狗的動作
狗的身形不大,比凡間的獵犬還要小一圈,通體覆蓋著緊貼身體的黑色短毛,油亮油亮的,像是剛從深水裡撈出來又被月光曬乾的墨玉。
它的四肢細長,爪子踩在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在走動的時候指甲會輕輕磕到地面的裂紋,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
它的尾巴垂在身後,尾尖微微上翹,不搖也不晃,就那樣靜止在半空中。
它的臉很窄,嘴很尖,兩隻耳朵豎得筆直,耳尖朝前微微傾斜。
最特別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狗的眼睛,甚至不是妖的眼睛。
那兩隻眼珠是銀白色的,瞳仁是一道極細的豎線,像是一把被拉滿的弓上架著的箭尖。
它站在裂縫邊緣,歪著頭打量了沙僧三息,然後張嘴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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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欠打得很慢很從容,露出兩排整齊的尖牙和一條粉紅色的舌頭,打完哈欠之後咂了咂嘴,在裂縫邊緣蹲坐下來,用後腿撓了撓耳朵後面。
沙僧看著它。
它看著沙僧。
然後沙僧緩緩地把降妖杖放在地上,雙手合十,朝這條黑狗低了低頭。
「貧僧沙悟淨,求見二郎顯聖真君。」 黑狗的耳朵朝前轉了半圈。
它用銀白色的眼睛盯著沙僧看了很久——不是那種好奇的、想討食的或者想咬人的注視,而是一種審視。
是的,審視這個聽起來有些滑稽的詞放在狗身上並不合適,但此刻沙僧的的確確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審視。
一個為天庭三界第一戰神守門的存在,怎麼可能是普通的狗。
黑狗站起來,轉身走回了裂縫裡。
沙僧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裂縫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剛從靜坐中醒來的微啞,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極精純的力道打磨過的玉石——不鋒利,但沉得能壓住整座祁連山頂的風雪。
「哮天犬說你身上有三道氣息。
一道是靈山的伏魔金身,一道是天庭兵部的練兵場汗味,還有一道——它在流沙河底泡過八百年,不是水,是怨氣煉化之後剩下來的東西。
它聞得出來。
你把它叫什麼?」 沙僧低著頭。
「貧僧不知道叫什麼。
大師兄說,那不是怨氣了,是念。
念頭的念。」
洞府里沉默了片刻。
風雪在沙僧身後嗚嗚地刮,但裂縫邊緣像是有一堵看不見的牆,風灌不進去,雪也落不進去。
「你進來。」
沙僧站起來,膝蓋因為盤坐太久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他把降妖杖提在手裡,彎腰走進了裂縫。
洞府內部不大。
不是那種天宮大殿式的宏偉洞天,而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頂最高處不過三丈,四壁都是純黑的雷擊岩,岩面上布滿了被雷電反覆打磨過的流紋。
洞的最深處有一塊平整的石台,石台上鋪著一張不知道什麼獸皮做的墊子,墊子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沒有披甲,沒有戴冠,穿一件玄色的窄袖長袍,腰間束著一條墨玉帶。
長發沒有束冠,只是用一根灰色的舊布條隨意地扎在腦後。
他的臉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但眉心那道豎著的細紋——不是天生的,是被某種極強的東西反覆衝擊之後留下的痕跡,像是被閃電劈過的石頭上那道最深的裂縫。
他閉著眼睛,雙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每一隻掌心裡都浮著一團極小的青藍色雷光,兩顆雷球在他掌中緩緩旋轉,轉速跟呼吸的頻率完全同步。
他周身沒有任何威壓外泄,但沙僧走進洞府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東西——不是重,不是冷,也不是燙,而是一種來自身體最深處的本能警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腦子裡按了一下,提醒他這個身體正在進入一個絕對危險的區域。
這條命在二郎真君面前,大概不比洞口的雪花更結實。
沙僧在石台前面七步遠的地方站住,把降妖杖立在地上,雙手合十,腰彎到最低。
「金身羅漢沙悟淨,見過二郎顯聖真君。」
二郎神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是極深的黑色,黑到瞳仁和虹膜之間幾乎分不出界限,但黑色深處有一點極亮的光——那是九霄神雷在體內運轉時從瞳孔里透出來的螢光。
他看著沙僧,沒有說「免禮」,也沒有說「起來」,而是說了一句讓沙僧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三天沒吃飯了。」 沙僧愣了一下。
「貧僧帶了乾糧。」
「你的乾糧在虺骨沼澤里被毒霧浸過。
你沒注意。
現在拿出來看看。」
沙僧從懷裡掏出乾糧包,打開。
包里的乾糧表面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當他掰開一塊餅的時候,餅芯里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暗綠色的菌絲,散發出一股跟沼澤毒霧一模一樣的腥甜味。
他把乾糧包重新包好,放回懷裡——不能亂扔,得帶出去埋掉。
「謝真君提醒。」
「不用謝。
你餓著肚子跟我說話,氣息不穩,浪費我的時間。」二郎神把左掌中的雷球輕輕往上拋了一下,雷球在他指尖上方懸停,無聲地旋轉,「說吧。
你花了這麼大功夫來祁連峰,想求什麼?」 沙僧沒有拐彎抹角。
「貧僧想求真君指點。」
「指點什麼?」
「力量。
貧僧的力量不夠。」沙僧把降妖杖握在手裡,杖杆上的震金在洞府藍光里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天竺一戰,大師兄被金鐃扣住,貧僧用降妖杖砸了金鐃四十多下,金鐃紋絲不動。
後來大師兄自己請來了二十八星宿,才把金鐃撬開。
貧僧當時站在金鐃外面,手裡拿著降妖杖,看著大師兄從裡面出來,混身是血。
貧僧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但他耳朵後面有一道口子,血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把降妖杖的杖尾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貧僧不想再有下一次。
下一次大師兄如果又被什麼東西困住,貧僧要能把它砸開。」 二郎神把掌中的雷球收了。
兩顆雷球無聲地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光點沿著他的手指往上爬,沒入袖口,消失不見。
他上下打量了沙僧幾息,然後開口,語氣里沒有嘲諷,也沒有鼓勵,只有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陳述。
「你在天兵營練了伏魔勁,也學了天兵陣法。
馬天君把你教得不錯。
但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在哪嗎?你的伏魔勁是從流沙河的怨氣煉化來的,怨氣是鈍的。
鈍的東西用來守很好——你在天兵營里守陣、擋盾、扛衝擊,這些你都做得不錯。
但你要砸開金鐃,鈍是不夠的。
你需要把鈍變成銳。
把一堵牆變成一把刀。
這個轉變不是陣法能教你的,也不是伏魔勁能教你的。」
「求天君指點迷津。」沙僧又一次彎下腰去。 二郎神沉默了片刻。
他眉心那道豎紋在雷光里顯得格外深,像是被什麼念頭壓了上千年。
「你那位大師兄——齊天大聖孫悟空,」他忽然提起了一個名字,語氣跟在說一個老熟人,「當年在花果山跟我打的時候,我們打了三百多個回合,從花果山打到灌江口,又從灌江口打回花果山。
我開了天眼,他用了法天象地。
我帶了梅山六兄弟,他拉出了花果山所有猴子。
最後誰也沒贏——天庭調了十萬天兵圍了花果山,我趁他分神才把他拿下的。
但那場架打了那麼久,我從頭到尾都壓制不住他,為什麼你知道嗎?」
沙僧抬頭看著二郎神。
「因為他的力氣是活的。
我跟很多人打過,有力氣比我大的,有速度比我快的,有法術比我精的。
但力氣、速度、法術,這些都可以用技巧去破解。
唯一破解不了的,是你不知道它下一個瞬間會變成什麼。 他的每一棒打出來,力道、方向、速度、角度,沒有一棒跟上一棒相同。
你以為他要用棒頭砸,他偏用棒尾掃。
你以為他收棒了,他偏順勢捅你一棒。
你擋得住他一百棒,第一百零一棒他就能從你擋的方向的反方向打過來。
那不是練出來的。
那是天生的——天生就帶著一股不肯被任何東西定住的野勁。
你身上沒有這種勁。」
他頓了頓。
「但你身上有另一種東西。
你在流沙河裡泡了八百年,每天萬箭穿心。
你學會了忍。
你在取經路上走了十四年,被人當馬騎了十四年,你學會了守。 你在天兵營里練了幾個月,被盾陣夾、被九宮陣轉暈、被老雷公敲腦袋,你學會了把忍和守變成穩。
忍、守、穩——這三個東西合在一起,是一種很難得的底子。
但這種底子現在還缺一個出口。」
二郎神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旁邊一直蹲著的哮天犬招了招手。
黑狗起身的動作比人眨眼還快,沙僧甚至沒看清它具體的動作,它就已經從蹲坐的地方直接出現在了二郎神的手邊。
「哮天犬跟了我幾千年,打過的大小妖怪不計其數。
它的攻擊方式跟孫悟空有點像——快、多變、不按規矩來。」二郎神用手指在哮天犬的耳後輕輕撓了一下,哮天犬眯了眯眼睛,尾巴尖終於晃了一下,「你如果能碰到它,我就教你怎麼把鈍變成銳。
在此之前——」
他沒說完。
哮天犬已經不見了。
沙僧只感覺到右腿外側有什麼東西掠過——不是撞,不是咬,只是輕輕地掠過,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褲子上極快地彈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的時候,褲腿外側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很細,邊緣整齊,是被犬齒的尖端輕輕划過去的。
沙僧根本沒看清哮天犬是怎麼動的。
他從進洞到現在一直在用伏魔勁感知周圍的氣息變化——在冰風谷他能用這個方法感知冰棱的飛行軌跡,在祁連山他能用這個方法預判落雷的路徑。
但哮天犬的動作完全沒有觸動他的感知網。
不是因為它太快——是因為它在攻擊的一瞬間,整個身體的氣息跟周圍的風融成了一體。
就像一滴水落進河裡,你能看到河面,但你找不到那滴水。
沙僧轉過身。
哮天犬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嘴裡叼著從他褲腿上撕下來的那片布條,歪著頭看著他。
「它剛才如果想咬你的腿,你現在已經站不起來了。」二郎神重新閉上眼睛,掌中的雷球又浮了起來,「它還會再咬。
你可以用你的降妖杖,也可以用手,也可以用你學的任何東西。
碰到它就算你贏。」
沙僧把降妖杖握緊,雙腳分開,重心沉下去,膝蓋微屈——這是馬天君教他在面對速度型敵人時的起手式。 他的眼睛盯著哮天犬的肩胛骨——高林教過他,狗的移動方向會在肩膀轉動的瞬間提前暴露出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伏魔勁從丹田灌進降妖杖,杖頭的震金亮起暗金色的光。
他朝哮天犬的方向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是衝過去的,而是貼著地面滑過去的——九宮陣里的滑步,不傷膝蓋,不露破綻,隨時可以變向。
哮天犬的右肩動了一下。
沙僧朝那個方向出杖,杖頭橫掃過去——杖頭划過的空氣里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感覺後背的袈裟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
他反手一杖往後掃,又掃空了。
哮天犬已經蹲回了原來的位置,嘴裡叼著他後背袈裟上的一小塊布片。
嘴裡現在有兩塊布了。
沙僧盯著它手裡的布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撕了兩個口的衣服,忽然想起高林在天兵營里跟他說過的一句話——「沙師兄,你的降妖杖太重了。
重有重的好處,但打快的東西你得提前半拍出手,不能等看到再打。」那時候他還覺得自己能跟得上高林的速度,還在天兵營的演武場上跟高林互有勝負。 現在他連一條狗的動作都看不清。
不對。
不是「一條狗」。
是哮天犬。
能跟梅山六兄弟並列為二郎神麾下第一梯隊戰將的存在,論戰鬥力恐怕不在許多天將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