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東天營教官助理
「那天俺也沒打贏。」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蹲在白汐面前。
他難得不用低頭看人——白汐比他矮一個頭。
「你後來怎麼不繼續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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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白汐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坦然。
三日後。
筋斗雲落在天竺邊境的一片荒原上。
這裡跟他們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赤紅色的土地乾裂成密密麻麻的龜裂紋,每一道裂縫都有手指寬,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像是大地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乾了水份。
稀稀拉拉的枯草從裂縫邊緣探出頭來,風一吹就折斷,斷口處沒有一絲綠意,只有枯黃髮白的纖維在風裡打轉。
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樹幹上的皮被人剝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質部,在午後的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空氣乾燥得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間塞了一整塊烤紅的磚,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里的水分被抽走,嘴唇在落地之後不到一炷香就開始起皮。
但這次他們人多。
孫悟空第一個從筋斗雲上跳下來,金箍棒已經在手裡了。 他落了地也不站直,就那麼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火眼金睛朝四面八方掃了一圈,然後回頭對楚陽說了一句:「跟上次一樣,還是沒人出來迎。
天竺這幫傢伙,贏了就不認人了。」
楚陽從筋斗雲上走下來,腳踩在龜裂的紅土地上,右臂的傷疤在烈日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他蹲下來用手掌按在地面上感受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地下三十丈有東西在動。
不是人,是地脈——天竺的地脈被改動過。
上次來的時候地脈是東西走向,現在改成南北走向了。
有人在這幾個月里重新布置了天竺的防禦陣法。」
白汐拄著藤杖踏上紅土地的時候,藤杖的杖尖在龜裂的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她那雙淺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來,朝北邊看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沙沙的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地脈改道不是小工程。
能在幾個月里把天竺的地脈從東西扭成南北,要麼是陣道修為極高的大能親自出手,要麼是有人提前在地脈節點上埋了法器,花了很長時間準備。
不管是哪種情況,說明天竺的人在你們上次來之後就開始備戰了。 他們知道你們會回來。」
「那就讓他們備。」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陽光打在棒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他的語氣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層輕巧底下壓著的火——不是怒火,是戰意。
上次在天竺,他被金鐃扣住,師父被抓,師弟們被打散。
這筆帳他記了幾個月,現在終於到了還的時候。
「俺倒要看看他們這回還有什麼法寶。」
唐僧從筋斗雲上下來的時候,豬八戒在旁邊扶了一把。
長老的袈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站得很穩,落地之後先整了整衣襟,然後抬頭看了看天竺的天空。
天空是一種很淡的灰藍色,沒有雲,太陽很毒,但陽光照在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黏膩感——不是熱,是靈氣被什麼東西攪動之後產生的滯澀。
唐僧看了幾息,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什麼都沒說。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十四年取經路走到最後,他不會在最後一站停下來。
沙僧最後一個落地,降妖杖拄在龜裂的紅土地上,杖尾陷進裂縫裡半寸,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落地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周圍,而是閉上眼睛把伏魔勁收回來——在筋斗雲上他一直保持著感知範圍在周身五尺以內,就是為了落地之後能立刻探清周圍的情況。
伏魔勁的暗金色波紋從他腳底貼著地面無聲地擴散出去,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五十丈之內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連螞蟻都沒有。
但五十丈之外的北邊,有一股極細極銳利的氣息正在高速逼近——不是地脈,不是陣法,是一個人。
速度不快,大概跟天兵營里跑得最快的新兵差不多,但氣息很穩,呼吸和步法完全同步,是訓練有素的戰將才有的節奏。
「有人來了。
北邊。
一個。」沙僧睜開眼睛,降妖杖已經橫在身前。
所有人同時轉向北邊。
荒原的北邊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赤紅色的土坡上布滿了被風蝕出來的溝壑,溝壑里偶爾能看到幾塊發白的獸骨。
那個人從最大的一道溝壑里走出來——沒有騎馬,沒有騰雲,就是一步一步走出來。
腳下的皮靴踩在龜裂的紅土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碎響,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模一樣,不多不少剛好三尺。 手裡提著一桿鐵槍,槍桿很粗,粗到不像是一般人能握住的尺寸,槍尖不是尋常的菱形而是三稜錐形,三個棱面上各刻著一道金色的細長符文,在烈日下閃著微弱的光。
身上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皮甲,甲片很厚,邊緣磨得發亮,左肩上有一塊被什麼東西砸過的凹痕,凹痕周圍的皮子燒焦了一圈。
露在皮甲外面的兩條胳膊肌肉虬結,皮膚被天竺的烈日曬成了赤紅色,上面縱橫交錯著十幾道新舊不一的傷疤。
臉很方,顴骨很高,眉毛很濃,眉心有一道豎著的舊刀疤,從髮際線直直地劃到鼻樑,剛好停在兩隻眼睛中間。
頭髮剃得很短,只留頭頂一小撮紮成一個小髻,用一根銅簪別著。
看上去大概四十來歲,但修行者的年紀沒法用外貌判斷,搞不好比沙僧在流沙河裡泡的年頭還長。
他在距離取經隊伍二十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鐵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進紅土地里三寸,持槍的右手虎口上磨出了厚厚一層老繭。
他的目光從隊伍最前面的孫悟空掃到隊伍最後面的沙僧,又從沙僧掃回孫悟空,然後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口天竺特有的捲舌口音。
「前方是天竺境內。
來者止步,報上名來。」
孫悟空蹲在岩石上沒有動。 金箍棒搭在肩上,棒身反射的陽光正好晃在那人的眼睛上,但那人眼睛一眨都沒眨,瞳孔在強光里縮成了兩個針尖大的黑點,死死地盯著孫悟空。
「你認得俺。」孫悟空說。
不是疑問句。
「認得。」那人也沒有否認,「齊天大聖孫悟空。
上次來天竺的時候,你用這根棒子打穿了摩訶迦葉尊者座下四大護法金剛的聯手防禦。
那一棒從大雷音寺的正門打到了大雄寶殿的台階前面,台階上現在還留著一道三丈長的裂口。」他的語氣很平,沒有任何畏懼,也沒有任何挑釁,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豬八戒,「天蓬元帥豬悟能。
你用釘耙破了阿難尊者的金鐘罩,那一耙把金鐘罩耙出了九道裂紋,阿難尊者花了一個月才修復。」又轉向沙僧,「金身羅漢沙悟淨。
你的降妖杖當時砸在我的槍桿上,力道穿透槍桿把我的虎口震裂了——不算重,但我回去之後右手的繭子全部蛻了一層皮。」他把右手舉起來,掌心朝外,虎口上那層新長出來的老繭確實比周圍的皮膚顏色更淺。
沙僧握緊了降妖杖。
他想起來了——天竺那一戰里他確實用降妖杖砸過一桿鐵槍,當時大師兄已經被金鐃扣住了,他在混亂中不顧一切地朝離師父最近的天竺士兵猛砸,其中一杖砸在了某個人的槍桿上。
力道反饋回來的感覺他很熟悉——對方沒有卸力,是用槍桿硬接的。 能用一桿普通鐵槍硬接他一杖的絕非等閒之輩。
「你是那個守山門的。」楚陽忽然開口。
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但他說的話讓那個人的目光轉了過來。
「我們在天竺外圍繞過一圈,東、南、西三面都有重兵把守。
只有北面是你一個人。
我讓人查過——北面守山門的原本不是天竺人,是北俱蘆洲那邊招募來的婆羅門勇士。
你叫毗濕奴那。
北俱蘆洲的比武大會上拿過第三,後來被摩訶迦葉看中招來天竺護法。
你的槍法是北俱蘆洲的古槍術,名字太長我沒記。
特點是力道集中在一個點上,穿透力極強,但守不住側翼。」
毗濕奴那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下頭。
「你查得很細。」他把鐵槍從地上拔起來,雙手握住槍桿,「所以這次你們來,打算怎麼過?上次你們分頭進被各個擊破,這次一起走北面,是打算從我這裡硬闖?」 「硬闖?」孫悟空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棒尖朝下往地上一頓,腳下那塊岩石啪地裂開三道縫。
「俺上次沒打過癮。
這次不用分頭,就一起走。
你要攔就試試。」金箍棒在空氣中劃了半圈,棒尖指向毗濕奴那的眉心。
棒子還沒碰到人,棒風已經把毗濕奴那頭頂那撮小髻吹得往後倒了一下。
「大師兄。」一個聲音從隊伍最後面傳過來。
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沙僧從隊伍後面走出來。
他的腳步不快,降妖杖拄在紅土地上每一步都帶起一小團乾燥的紅色塵土。
他走到孫悟空身側停住,沒有站在孫悟空身後——是身側,稍微靠後了半步的位置。
這個站位不是第一次出現,取經路上每次遇敵,沙僧都是站在大師兄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守著行李和師父。
但現在他往前多邁了兩步半,跟大師兄之間只隔了一臂的距離。 「這一陣,讓貧僧來。」
孫悟空轉過頭看了沙僧一眼。
這一眼看得很短,短到豬八戒還沒來得及把嘴裡嚼著的乾糧咽下去,但沙僧從這一眼裡看到了很多東西——大師兄的火眼金睛在他臉上停的那一瞬間,是在確認他是認真的。
然後孫悟空嘴角咧了一下,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退後兩步讓出了位置。
他什麼都沒說。
齊天大聖讓出戰場這種事,在取經路上從來沒有發生過。
豬八戒差點被乾糧噎住,灌了一大口水才咽下去,然後看看沙僧又看看孫悟空,最後轉頭對白龍馬低聲說:「沙師弟今天是認真的。」
白龍馬沒有回答,右手五指微微張開,掌心裡蓄著一團極小的三色雷球——不是要插手,是隨時準備在沙僧有危險的時候出手。
楚陽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枯樹上,目光從沙僧的後背移到毗濕奴那的槍尖上,右臂的傷疤在烈日下泛著極淡的粉色,表情跟平時一樣平靜。
蘇綰綰站在白汐身邊,素白長裙的裙擺被荒原上的熱風吹得微微擺動,她的目光也落在沙僧身上——她認識沙僧的時間不長,在天竺第一次見面時沙僧是個沉默寡言、只會扛著行李跟在隊伍最後面的人。
現在那個扛行李的還是扛著行李,但他扛的不是行李,是降妖杖,是他自己。
沙僧走進荒原中央那片龜裂的空地,在毗濕奴那對面十步遠的地方站定,降妖杖橫在身前,杖頭那塊震金在烈日下泛著極淡的暗金色光暈。 他雙手握住杖杆,十指扣緊,虎口上的老繭跟杖杆上的紋路壓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右腳的腳掌在紅土地上碾了半圈,重心沉到腳掌前半部分,膝蓋微屈,脊背挺直。
「東天營教官助理,金身羅漢沙悟淨。」沙僧把降妖杖的杖尾往地上頓了一下,紅土地裂開一道細紋從杖尾一直延伸到毗濕奴那腳邊。
毗濕奴那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細紋,然後把鐵槍橫過來,槍尖對準沙僧的胸口。
他的表情變了——之前面對孫悟空時是如臨大敵的凝重,現在面對沙僧時,那種凝重里多了一層疑惑。
他記得沙悟淨。
上次交手時沙悟淨是取經隊伍里最弱的一環,力氣不小但不會用,他的虎口震裂純粹是因為硬接那一杖的方式不對。
這樣的人,幾個月後再來挑戰自己,他不知道對方依仗的是什麼。
「我記得你。」毗濕奴那說,「上次你的杖很重,但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