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雷部三十六將
唐僧不吃糯米糕,端著一碗清茶坐在旁邊,看著四個徒弟圍著石桌搶糕吃。
豬八戒一個人搶了三塊,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孫悟空用尾巴卷著一塊糕送到嘴邊啃,手還在桌上跟豬八戒搶最後一塊蜜漬桃子。
沙僧吃得最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但碗裡的糕消失的速度不比任何人慢。
白龍馬坐在沙僧旁邊,給沙僧碗裡夾了一塊糕,又給高林碗裡夾了一塊。
高林從一開始就拘謹得不行——一個東天營的小伍長,坐在齊天大聖和金身羅漢中間,筷子都不知道怎麼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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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在他旁邊低聲說了句「別愣著,大師兄搶糕的時候不分尊卑」,高林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口。
飯後,楚陽站起來,把碗放在石桌上,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人都齊了。
該走了。」
豬八戒正在用爪子剔牙,聽到這話把手放下來,釘耙從地上提起扛在肩上。 「去哪?」
「棲月嶺。」楚陽說,「找蘇綰綰。
取經隊伍還差她一個。
天竺那一仗你們五個人都沒打過,六個一起去,勝算大幾分。」
豬八戒聽到「蘇綰綰」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是那種見到漂亮姑娘時的嬉皮笑臉,也不是提到舊相識時的隨意——他的豬耳朵微微往後轉了半圈,是豬在認真思考時才會有的本能反應。
「那狐狸精上次在天竺外圍幫我們擋了一陣,要不是她用幻陣困住了摩訶迦葉座下的兩個護法金剛,師父被扣的時候老豬連金鐃的邊都摸不到。」他把釘耙往地上一頓,「她一個人守幻陣守了三個時辰,法力耗到吐血。
老豬記得。
走。」
白龍馬和沙僧同時點了頭。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把金箍棒從耳朵里掏出來迎風一晃變長,往肩上一扛。
這個動作就夠了——齊天大聖只有在認真準備打架的時候才會提前把金箍棒拿出來。 高林站在旁邊猶豫了一息,然後把手按在腰間的橫刀上,往前邁了一步。
「沙師兄,我跟你去。」
「你回東天營。」沙僧回頭看他,語氣很平但很堅定,「馬天君的刀,你幫我帶回去還給他。
告訴他,貧僧沒用壞。」他把馬天君的橫刀從腰間解下來,雙手遞到高林手裡。
高林接過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握緊刀鞘用力點了下頭。
楚陽已經走到了水簾洞口。
瀑布的水幕在他面前嘩嘩地往下淌,把他的背影映得時虛時實。
他回頭看了一眼洞裡的人——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蹲在石桌上,尾巴悠閒地晃著;豬八戒拄著釘耙在系袈裟的腰帶,袈裟上還有銅頭山那場架留下的裂口,他邊系邊罵袈裟不結實;沙僧把降妖杖扛上肩,腰間掛著師父抄的《金剛經》;白龍馬站在洞口,右手腕上的護腕在晨光里微微發光,螺殼在他斷角上輕輕晃蕩;唐僧坐在石案前,把最後一頁經書抄完,擱下筆站起來,把袈裟的衣角整了整。
「師父。」楚陽說,「路很長,您身體吃得消嗎?」
唐僧把經書放進懷裡,走到洞口,穿過水幕的時候水珠打在他的袈裟上,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貧僧走了十四年,不差這一段。」
一行人出了花果山,沿著東海岸往北走。 棲月嶺在東海與北海交界處的一片深山老林里,是狐族世代居住的地方,尋常人找不到入口,妖怪沒有狐族允許也進不去。
路上走了三天。
頭一天沿著海岸線走,海水在右手邊翻湧著灰藍色的波浪,海風吹得袈裟和袍子獵獵作響。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開路,金箍棒被他變成一根細針別在耳朵後面,但他時不時會把棒子掏出來往路邊草叢裡捅一下,捅完就收回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豬八戒問他在捅什麼,他說「手癢」。
沙僧走在隊伍最後面,降妖杖扛在肩上,每隔一段路就會回頭看一眼——不是為了看風景,是伏魔勁的感知範圍已經擴大到了身後十丈的距離,有任何東西進入這個範圍他都能感覺到。
第二天進入丘陵地帶,路開始變窄,兩側的山坡上長滿了密密匝匝的松樹,松針被山風吹得嗚嗚響。
白龍馬走在唐僧旁邊,右手一直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他掌心裡蓄著一團極小的雷球,隨時可以彈出去。
楚陽走在最前面跟孫悟空並排,兩個人一路上幾乎沒怎麼說話,但腳步完全同步——不是刻意的,是那種並肩作戰過很多次之後形成的默契。
第三天傍晚,他們走進了一片霧氣瀰漫的密林。
霧氣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種極淡的銀灰色,像是月光被磨碎了摻在水汽里。
林子裡的樹都很老,樹幹上爬滿了厚厚的青苔,樹枝上掛著成片成片的松蘿,在霧氣里輕輕飄動,像是無數條半透明的灰色紗簾。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但沙僧注意到一個細節——落葉上沒有野獸的足跡,也沒有鳥糞,甚至連蟲蛀的痕跡都沒有。
這片林子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庭院。
「到了。」楚陽在一棵特別粗的老松樹前面站住。
那棵松樹的樹幹要七八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樹皮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縫,裂縫深處透出極淡的銀白色光——是狐火,狐族特有的一種冷焰,沒有溫度但能發光,顏色會隨著狐族的心情而變化。
楚陽伸手在樹幹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間隔的時間都不一樣——長、短、長。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
敲完之後,樹縫裡的狐火閃了三下作為回應,然後裂縫無聲地朝兩邊張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門洞。
門洞裡面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懸著一團狐火,銀白色的冷光把甬道照得如同月夜。
楚陽側身走了進去,其他人魚貫跟上。
甬道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片藏在山腹中的谷地,四周被高聳的山壁包圍,山壁上爬滿了開著小朵白花的藤蔓,花香清淡,聞起來像是把茉莉和桂花的香味糅在一起再稀釋了十倍。
谷地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散落著幾間用白石砌成的矮房子,屋頂上鋪著茅草,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草地的東側有一棵極高大的銀杏樹,樹冠遮住了小半個谷地,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 茶還是熱的,冒著白汽。
一個女子坐在石桌旁,背對著甬道的方向。
她穿一身素白的長裙,裙擺鋪在草地上,銀白色的長髮沒有束,像一匹被月光洗過的綢緞從肩頭一直垂到腰際,發尾微微捲曲,在草地上的夜露里沾濕了一小截。
她的坐姿很端正——不是那種刻意的、端架子的端正,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像是在這張石凳上已經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跟這棵銀杏樹、這片草地、這座山谷已經融為了一體。
她聽到腳步聲,站起來,轉過身。
蘇綰綰的臉還是那張臉——精緻得像是用最細的筆在最好的絹上畫出來的,眉眼之間的狐族特有的妖冶還在,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線還在,嘴角那顆極小的硃砂痣還在。
但有什麼東西變了。
以前她看人的時候,目光是帶著鉤子的,輕輕地、不緊不慢地在你身上勾一下,讓你知道她在看你,讓你因為她的注視而產生一絲微妙的慌亂。
現在的目光沒有鉤子了。
她看著從甬道里走出來的這群人,目光從楚陽身上掃到孫悟空,從孫悟空掃到豬八戒,從豬八戒掃到沙僧和白龍馬,最後落在唐僧身上。
那目光很靜,靜到不像是一個狐族該有的目光——不是說她不像狐妖了,而是說她不再需要用目光去刻意魅惑什麼了。
那種妖冶已經滲進了骨血里,不需要刻意表現,它自己就會從她的舉手投足之間流淌出來。 以前她是妖媚的,現在她是——豬八戒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很熟悉的東西,他在一些真正的大妖身上感受過。
不是實力上的大,是氣度上的大。
那是一種「你來了就坐,不坐就走,我不留你也不趕你」的從容。
她身後站著一個老婦人。
老婦人看上去年過古稀,滿頭白髮在腦後盤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身上穿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褂子,手裡拄著一根黑漆漆的藤杖。
她的臉很老,皺紋深得像是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紋路,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點都不老。
那雙眼睛是淺金色的,瞳孔是豎的,跟蘇綰綰的狐瞳一模一樣,但比蘇綰綰的更深、更沉、更亮,像是有人把一千年的月光收進了兩口古井裡。
老狐妖白汐。
狐族現存最老的幾位長老之一,年紀比花果山那棵歪脖子桃樹還要大幾輪。
「楚陽。」白汐開口了,聲音沙沙的,不緊不慢,跟她的眼睛一樣沉,「你上次來是五年前。
那時候你一個人,身上帶著傷,右臂的傷口還在流血。
老身問你為什麼被追殺,你說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老身問你拿了什麼,你不說。
現在你帶了一群人來——齊天大聖、天蓬元帥、金身羅漢、西海龍太子,還有金蟬子轉世。
這個陣仗,你這次要拿什麼?」
「拿回天竺輸掉的東西。」楚陽說,語氣跟在花果山水簾洞裡說「該走了」時一模一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白汐看了他幾息,然後拄著藤杖往旁邊讓了一步。
她身後的蘇綰綰走上前來,在唐僧面前站定,然後雙手交疊在腰間,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極標準的俗家女子萬福禮。
「唐長老,天竺一別,別來無恙。」
唐僧雙手合十還禮。
「蘇施主,貧僧還沒有當面謝過你在天竺出手相助。」蘇綰綰直起身,目光越過唐僧,在豬八戒臉上停了一下。
豬八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以前都是他盯著漂亮姑娘看,現在被一個漂亮姑娘用這種安靜的目光盯著,他反而不知道手往哪放,釘耙在肩上換了個位置,豬嘴動了動,擠出來一句:「那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豬長老。」蘇綰綰的嘴角微微一翹——那個笑容里藏著一絲極淡的促狹,但更多的是善意,像是看到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親切。
「你的臉怎麼了?」她指了指豬八戒顴骨上那塊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 豬八戒摸了摸臉,咧嘴笑了一下。
「銅頭山打的。
不礙事,對方比老豬慘。」蘇綰綰點了下頭,沒有追問。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楚陽。
「師父說,你們要再去天竺。」
「是。」楚陽說。
「我師父說,這次她也會去。」
楚陽的目光轉向白汐,白汐拄著藤杖緩緩走過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地的時候膝蓋都沒有絲毫彎曲——不是老態龍鐘的遲緩,而是一種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藤杖上的從容。
她走到楚陽面前,抬起那雙淺金色的豎瞳看了楚陽一眼,然後轉頭看向孫悟空。
「齊天大聖。
老身聽過你很多事。」她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五百年前你大鬧天宮的時候,老身就在南天門外不遠處的一棵樹上蹲著,那時候老身還是只小狐狸。
看了你打哪吒,看了你打四大天王,看了你從八卦爐里蹦出來,一路打到凌霄殿門口。」她頓了頓,藤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沒看完。 王靈官帶了雷部三十六將來,老身嚇跑了。」
孫悟空蹲在銀杏樹的一根橫枝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白汐,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你那時候多大?」
「不到兩百歲。
按狐族的年紀算,還是個娃娃。」白汐說,「如今老身一千多歲了。
一千多年裡見過無數的人和妖,能單槍匹馬打到凌霄殿門口的,只有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