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謝知晦沒預料到,她傷得這樣重,只是拽開她的手,都能讓她摔在地上。

  

  他有些愣神,想將她扶起,聽到她的話,維護沈梨棠的習慣,下意識脫口而出:「難道你從前的溫順良淑都是裝出來的。」

  陸蕖華對上他的質問,只是平靜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瞬間將謝知晦的記憶拉回幾年前。

  那時她還是跟在蕭恆湛身後嬌縱的小丫頭。

  一襲紅衣縱馬,輕易就將劉將軍家的小公子,從馬上拽下,一個飛身踩在他胸口,興奮地朝著蕭恆湛揮手。

  「阿兄,你瞧我把這個蛀蟲打趴下了。」

  他這才想起,陸蕖華本就不是安分的內宅婦人。

  「知晦……我好難受。」

  謝知晦再也顧不上什麼,抱著沈梨棠大步離開。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謝知晦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錘了一般,疼得他差點站不住腳。

  那個曾經口口聲聲說要非他不嫁的小姑娘,看向他的眼眸,一絲情緒也沒有了。

  如同看向一個陌生人。

  陸蕖華強撐著起身,踏著濕漉漉的路徑,轉身離開。

  消瘦不堪的背影在春日的天光下,顯得孤獨無援。

  謝知晦僵在原地,連心跳都停滯了片刻。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了解過他的妻子。

  浮春攙扶著陸蕖華,語氣有些擔心:「姑娘,你這樣對大夫人,二爺會不會生氣找您麻煩?」

  陸蕖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心情,想未來會發生的事。

  接下來的兩日,暮西居內異常平靜。

  浮春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

  謝知晦甚至未曾踏足這裡半步,仿佛那日湖邊對峙的一幕從未發生。

  只是陸蕖華的起程計劃,卻因落水後遲遲不退的低熱和虛乏耽擱下來。

  丹荔憂心忡忡勸她:「姑娘,您身子還沒好利索,不如再休養幾日,這般著急趕路,路上若是有個反覆可怎麼好?」

  陸蕖華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搭著薄毯,臉上還帶著病態的白。

  聞言,她輕輕搖頭,「不能再耽擱了,田媽媽這兩日的眼睛就沒離開過暮西居。」

  「這裡發生的一舉一動怕是早傳回國公府了,若因我『行事不端』再生枝節,只怕這趟遠門就出不去了。」

  她不想夜長夢多。

  浮春端藥進來,聽到這話,眼眶又是一紅。

  「姑娘在這裡小心謹慎,二爺卻恨不得住在松雨閣,衣不解帶地照顧那位!」

  「您可是因為昀少爺才傷成這樣,二爺卻不曾過問一句。」

  陸蕖華接過藥碗,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早是他心不在這處,有什麼好在意的。」

  心死了,便不會再為這些瑣碎傷神。

  「對了,讓你去找的人可找到了?」

  浮春搖頭,「奴婢去問過了,沒有哪個小廝承認救下姑娘,估計是不想邀功吧。」

  陸蕖華的手規律地敲擊在小几上。

  她總覺得那日救她的人有些熟悉。

  罷了,或許是她多心。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陸蕖華準備起程。

  行禮早已收拾妥當,一兩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候在角門外。

  她只帶了浮春,以及從外面新買來的兩個車夫護院。

  謝知晦本想安排人,但她有言在先,便由著她去了。

  陸蕖華剛要上馬車,角門另一側就傳來一陣馬蹄聲和熟悉的招呼。

  「蕖華妹妹,真是巧了,這是要出門嗎?」

  來人一襲月白錦袍,身姿挺拔,眉眼風流。

  正是與謝知晦自幼交好,也算是和她一起長大的承恩伯府三公子裴璟。

  陸蕖華腳步微頓,轉身看去,勉強扯出一絲禮貌的笑意,還保留著從前的稱呼道:「裴三哥。」

  「我正想去外頭溫泉莊子散心。」

  裴璟翻身下馬,走到近前,關切地打量她兩眼,「臉色這樣蒼白,可是身子不適?」

  「這般春深露重,要當心啊。」

  他語氣熟稔自然,帶著些兄長般的關懷。

  陸蕖華眉頭微微垂下,「勞煩裴三哥掛心,只是起太早有些疲乏,不礙事。」

  她不欲多言,只想儘快離開。

  角門內,謝知晦本想來送一送陸蕖華,一抬眼就瞧見,陸蕖華和裴璟相對而立。

  裴璟微微傾身,低頭說著些什麼。

  陸蕖華雖神色淡淡的,卻也嘴角噙笑一副熟稔的樣子。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悶湧上心頭。

  他突然想起幾人幼時常在一處玩耍。

  陸蕖華經常因為裴璟的三言兩語而惱怒,追著他滿街跑,有時頑劣起來,還會騎在他肩上錘他的頭。

  若是別的閨閣女子敢這樣對待裴璟,

  他勢必要生氣,可陸蕖華這樣時,他總是一副甘之如飴的樣子。

  謝知晦下頜線緊繃,快步走了過去,聲音不自覺帶著些冷硬:「不是要出門嗎?再耽擱怕是要誤了時辰。」

  陸蕖華聞聲抬頭,眼中無波無瀾,微微頷首,「這就走。」

  說罷,便對裴璟福了福身,轉身走向馬車。

  謝知晦的臉色更難看了。

  為什麼對待裴璟時還能有一絲笑意。

  面對他就是這樣不咸不淡的態度?

  他想到那天看到的眼神,暗暗捏緊拳頭。

  一旁的裴璟挑眉,看了看謝知晦,又看向陸蕖華疏離的背影,摸了摸鼻尖,識趣地沒有再多言。

  陸蕖華登上馬車,剛坐穩,習慣性摸向袖袋。

  這裡常年備著師父所贈的銀針。

  即可防身,亦能應急。

  可指尖卻落了個空。

  突然想起早上她出門前發現衣服破了,又換了一身。

  「浮春,我的銀針忘拿了,你先帶馬兒去吃些草,我去去就回。」

  她下車,快步從角門返回,抄了近路從花園假山石景穿過,只想快去快回。

  剛繞過竹林小徑,陸蕖華就隱約聽到了對話聲。

  她本不欲聽,想轉身繞行時,一句飄入耳的話定住了腳步。

  「我並非想讓蕖華吃虧,只是從未想過她會動手,還那般狠厲。」

  是謝知晦的聲音,帶著少見的沉重。

  裴璟似乎嗤笑一聲,「這也算狠厲?若是有人敢這樣對我,我沒將她心挖出來,就是我心善。」

  「我知道此事是阿棠有錯在先,可有什麼事情不能說與我聽,非要親自動手?」

  謝知晦覺得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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