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的補償我不要


  夜色深沉,舊宅里一片寂靜。

  暮西居內,陸蕖華閉著眼躺在床上,意識浮浮沉沉,莫名想到八歲那年的事。

  她因為走在路上不小心被石子崴了一下腳,就被鄭月容斥責失了嫡養女的體面,罰跪祠堂。

  寒冬臘月,還要窗戶大敞。

  就在她以為要凍昏過去前,一個十歲身穿玄衣錦袍的小少年,拖住她的頭,將她輕柔地抱在懷裡。

  他說:「不勞煩母親教導她了,從今以後她搬去我的院子住。」

  而後抱著她就走,還一臉嫌棄地戳戳她鼻尖,「你可別把鼻涕蹭到我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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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今日,她都能回憶起,少年身上溫暖炙熱的體溫。

  陸蕖華別過頭,任由淚珠落到枕上。

  次日,她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她望著帳頂,壓下眼中的空茫。

  「丹荔,把我之前讓你收拾的東西,再仔細清點一下,後日啟程。」

  或許是昨夜夢到以前的緣故,陸蕖華總覺得胸口有些發悶,精神也不濟。

  簡單用過早膳後,便踱步到後宅的錦鯉池。

  春日的湖面泛著清冷的光,幾尾紅鯉在廊下輕輕遊動。

  陸蕖華倚著迴廊的欄杆,看著水中模糊的倒影,思緒萬千。

  忽地,一陣孩童清脆的笑聲由遠及近。

  她聞聲看去,是謝昀。

  他手裡拿著一個風車,咯咯笑著朝這邊跑來,跑得橫衝直撞,歪歪扭扭。

  陸蕖華眉心微蹙,下意識往旁邊避了避,不想與他多接觸。

  可謝昀卻好似被什麼絆了一下般,小小的身體猛地加速,直直朝著她所站的位置衝撞過來。

  「姑娘,小心!」

  陸蕖華想躲開,卻因心神不寧有些虛浮,只感覺背後猝不及防地傳來一股狠厲的推勁。

  「噗通—!」

  錦鯉池連接城外的水渠,造得很深。

  陸蕖華掉下的瞬間,冰冷的湖水就淹沒口鼻,巨大的衝擊力麻痹了她的四肢,絕望感如同水草般纏上來,拖著她往下墜。

  她不斷掙扎,卻離岸邊越來越遠,只覺耳邊浮春悽厲的呼喚聲越來越弱。

  就在她意識渙散之際,一直強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奮力將她拖向岸邊。

  救她的人動作迅捷沉穩,將她安置在岸邊,用力拍打她的後背助她吐水。

  陸蕖華咳得撕心裂肺,眼前一陣陣發黑,只模糊看到一片黑色衣角和一雙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的手。

  是誰……

  沒等她看清,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驚呼聲已至跟前,將她團團圍住。

  救她的人見她被眾人接手後,就悄然退開了。

  ……

  陸蕖華再次醒來,已是在暮西居熟悉的床榻上。

  身上換了乾淨柔軟的寢衣,蓋著厚厚棉被。

  但寒意似乎已侵入五臟六腑,讓她控制不住的顫抖。

  她伸手給自己探脈,脈象微弱,寒邪侵體,雖及時喝了補藥,但還需一些烈性的藥來驅寒。

  正打算叫丹荔按照她心中方子熬藥,就聽到門外的爭執聲。

  「搬回國公府是我的主意,與蕖華無關!」

  謝知晦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從未有過的怒氣。

  「是我覺得我們不該繼續同住一個屋檐下,平白添是非!」

  「你的主意?」

  沈梨棠壓根不信,聲音尖銳悽厲:「你敢說不是她在背後挑唆?」

  「若不是她,你怎會這般狠心,把我們孤兒寡母丟在這冷清的舊宅自生自滅。」

  「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時候答應過我的事情!」

  「夠了!」謝知晦厲聲呵斥,「你別再提從前,我現在不想聽!」

  「什麼……」

  沈梨棠瞳孔微顫,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

  這是第一次她搬出從前恩情無用。

  她終於意識到謝知晦是認真的。

  沈梨棠有些慌了,忙不迭去抓他衣衫,身體也止不住戰慄,好似陷入莫大恐慌一般。

  「知晦,你不能不管我,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謝知晦看到她這副害怕模樣,到底還是心軟了,語氣緩和兩分:

  「我從未說過不管你,只是你此番做事太過。」

  「是……是我不好,沒有管教好昀兒,我這就讓他給弟妹道歉。」

  事到此時,沈梨棠居然還在說謊。

  謝知晦難掩眸中失望,「你當我是傻子嗎?昀兒今日本該去上教習先生的課,若沒你的授意,他如何能逃課沒把人往湖裡推!」

  「我……」沈梨棠一時語塞。

  「無論如何今日你都一定要向蕖華道歉!」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

  陸蕖華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如紙,一雙眸子靜靜盯著他們。

  二人同時噤聲看向她。

  謝知晦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不確定她聽到了多少,下意識維護沈梨棠。

  「今日謝昀無意莽撞,我已經罰過,大嫂她過意不去來探望你。」

  他用眼神示意沈梨棠。

  沈梨棠不甘心地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只聽一聲嗤笑。

  「探望,難道不是看我死了沒?」

  謝知晦本不滿她的夾槍帶棒,可看著她虛弱的樣子,心臟似被一雙大手抓住。

  但出口的話是:「我知你委屈,但大嫂也不是有意,你想要什麼……」

  陸蕖華面無表情打斷他的話,「又想說補償我嗎?」

  謝知晦被她問得一滯,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這些時日,他說的補償確實太多了。

  多到虛偽,多到連他自己也不知該拿什麼彌補。

  陸蕖華苦笑地搖了搖頭,視線落到沈梨棠身上。

  沈梨棠被她看得心頭髮顫,強撐氣勢,「你這樣盯著我做什麼?是你自己沒站穩,怨不得旁人。」

  她沒說話,只是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沈梨棠的手腕。

  她力氣大得驚人,指尖冰涼,像一把鎖鐐。

  沈梨棠掙扎尖叫。

  「你幹什麼?快放開我!」

  謝知晦也反應過來,「蕖華,放手!」

  陸蕖華充耳不聞,拽著沈梨棠就朝錦鯉湖走去。

  浮春和丹荔心有靈犀地攔住謝知晦的去路。

  沈梨棠被她一路拖拽到湖邊,嚇得魂飛魄飛

  拼命掙扎地怒罵:「陸蕖華你瘋了?你敢傷害我,知晦不會放過你!」

  陸蕖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抓著沈梨棠的頭,就狠狠按進湖水中。

  她猝不及防,嗆了一大口水,四肢瘋狂掙扎。

  陸蕖華心中掐著數,幾息之後,將她提起。

  沈梨棠剛喘上一口氣,咳嗽都來不及,又被第二次按下去。

  如此反覆。

  三次、

  四次、

  直到被晚來的謝知晦猛地拽開手。

  「陸蕖華,你瘋了!」

  陸蕖華癱倒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飾的笑。

  她喘著粗氣,聲音破碎,卻字字清晰:「謝知晦,你的補償我不要。」

  「我的委屈,我自己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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