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步飛躍
第103章 大步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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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猙獰的傷疤,仿佛蜈蚣一樣爬滿了何玉成的後背,觸目驚心,不忍直視。
洪仁義看了看,就這一背的傷疤,畫一副表里山河的山西省地形圖都足夠了。
原來何玉成脫掉衣服不是要和洪仁義拼刺刀」,而是要把這身傷疤展示給他看。
「三元里牛欄岡之戰後,朝廷縱容英夷前來報復,十三公社民團抵擋不住,死傷慘重。
伍浩官派人前去交涉,反被英夷縛住送給朝廷,欽差大臣奕山立刻以此為據,要求伍浩官前去說明。
並下令十三公社民團就地解散,不然就不出面勸阻英夷大兵。
伍浩官去了欽差行轅,立刻就被軟禁,奕山又命兩廣總督祁貢前來告知,聲稱擅開洋釁者,必不止一行商,讓我們交人上去。」
洪仁義聞言拿著何玉成脫下的衣服,給他披在背上,稱呼又從何玉成變成了伯父。
「於是伯父你挺身而出,把號令十三公社民團的責任扛到了肩膀上。」
「沒錯!」何玉成也沒那麼激動了,他點點頭,「不過當時我們並不想妥協,因為十三公社民團還有數萬,我不信英圭黎的鬼佬能把我們全殺光。
不過祁貢祁制台說,如果我們願意解散民團,他便上報朝廷,玉成我們三元里抗擊英夷的功勞,民團雖然解散,但公社可不解散。」
洪仁義嘆息了一聲,心裡明白,當年雖然十三公社民團數萬,看起來非常強大。
但他們糾合起來,只是因為朝廷和英國人逼迫過甚,實質上沒有一個絕對的威權人物,甚至連一個盟主也沒有,全靠一腔血勇在支撐。
而這種支撐必然不可長久,若繼續頑固對抗下去,一定會有大量人跑路,大量人妥協,到時候反而要壞事。
「對於十三公社上下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只要祁制台言而有信,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局。」
聽洪仁義能理解他們當時的無可奈何,何玉成也帶著些許寬慰的嘆息了一聲。
「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於是答應了祁制台的要求,祁制台也信守諾言,幫我們把三元里義勇抗英的事跡報了上去。
領頭的鄉紳,就是我與王韶光,奏報上倒是說的很好,說我打仗出力,辦團辛勤,督率鄉民,奮不顧身。
可等奏報到了北京,朝廷立刻傳來詔令,命王韶光就地圈禁,無令不得離開。
我有舉人功名,可能被認為是十三公社的頭領,便交由廣州將軍伊里布嚴加看管。」
「想來這些傷,就是在滿城的監牢中受的吧?」
「哈哈哈哈!」何玉成大笑了起來,「正是,伊里布這個烏龜王八蛋,打英夷他不敢,手段都用到老子身上了。
他想老子承認跟伍浩官有勾結,十三公社民團不是為了抗擊英夷,而是為了圖謀不軌。
但老子全都扛下來了,任他刀斧加身,我自巋然不懼!
最後,外有各方營救,內里朝廷中樞也不同意再生事端,鬼佬那邊也因為獅子大開口,讓皇帝心生厭惡。
於是又把我放了出來,還好生安撫,讓我們十三公社可以繼續組建民團,協助朝廷對抗英夷。
擅自對我動刑的廣州將軍伊里布正因為水土不服感染重病,畏懼治下,又驚又怕,竟一命嗚呼。」
何玉成大笑幾聲,略帶苦澀的繼續說道:「此後你就知道了,因為英夷慾壑難填,我們十三公社又沒有被抓住切實的證據。
於是朝廷公議,認為我們仍然是可靠的良民,上諭十三公社抗敵有功,王韶光實授山西鳳台知縣。
我雖百般推脫,但仍不得不去年到吏部進行大挑。結果評為一等,給知縣銜,發四川候補,半月後就要啟程。」
所謂的吏部大挑,是在有科舉的當年,讓天下舉人中累計三次不中進士的,進行一次遴選。
一般會遴選一到三人,評為一等者,視同榜上有名。
但何玉成這個顯然有問題,首先他沒有三次會試不中,只有兩次,且是被強令要求上京的。
其次大挑並不是每年都有,就算每年都有,從全國舉人中挑一到三人,能被挑中的概率,實在是低。
最後,就算挑中了一等,也不會給個候補知縣卻要馬上啟程。
這說是酬功,還不如說跟王韶光一樣,屬於調虎離山。
「賢侄,我此生不到花甲,是很難歸鄉了,我老了,不復當年之勇了。
現在一閉上眼睛就是朝廷一道詔令,把我全家老小如鎖豬狗一般牽往菜市斬首的畫面。」
何玉成閉上眼睛,老淚縱橫,他是個書生,比起王韶光,他少了那種從最底層爬上來的千錘百鍊堅韌。
而且何家是大族,不比王韶光爹媽早死,親兄弟一個也無。
何玉成老母還在,兄弟三個,子孫一堆,他不可能不顧自己的親人。
歷史上發生的事情,也跟何玉成猜測的沒什麼區別,滿清就是要調虎離山。
何玉成於1845年啟程前往四川,1846年開始以候補知縣在四川打轉,1848年實任四川射洪縣知縣。
然後,清廷就一直把何玉成摁在射洪知縣的任上,足足幹了十年,到了1859年才恩准他還鄉。
等何玉成回到廣州,已經是咸豐十年的1860年了,他五十五歲離開家鄉,回來的時候剛好七十歲,長子都已經去世,重孫子都有了。
十五年中,只有老母病亡的1855年回來守孝了一年,連二十七個月的守孝期沒到,就被強行起復。
這期間,何玉成還盡力阻止了葉名琛的大開殺戒,活人無數。
洪仁義雖然不清楚這段歷史,但也大致能猜到歷史上會發生什麼了。
難怪何玉成今天白天要那樣說話,難怪他看到自己就心生警惕,實在是怕洪仁義是個跟陳開一樣的人物,最後牽扯到他。
「侄兒口不擇言,衝撞了伯父,給伯父賠罪了!」知曉了前情後事,洪仁義恭恭敬敬地給何玉成行了一個稽首禮。
何玉成趕緊過來把洪仁義扶起,對他說道:「我知道賢侄胸有丘壑,更有千般手段,但形勢比人強。
當年伍浩官經營數十年,終究也只是一場空,老夫非是貪生怕死之輩,只是不願白白送死。」
洪仁義心裡明白,何玉成五十多了,且他當年要是稍微沒抗住,肯定會家破人亡。
經歷了這些之後,很難讓一個老人再煥發鬥志,更難讓人連老母、兒孫都不顧。
是以洪仁義被何玉成扶起來之後,立刻面向牛欄岡義勇祠的方向,鄭重起誓。
「伯父放心,我洪仁義以家父神位起誓,如果不是天下有變,滿清已失半壁,絕對不在廣東鬧事。」
何玉成這下終於放心了,現在只是嶺南麻煩大了而已,整個天下還是能過得下去,沒有到天崩地裂的末世。
這種情況下,總不至於幾個廣東、廣西人就能撬動朝廷,達到天下有變的地步。
更不會有朝廷已失半壁,廣東還不淪陷的道理。
「如此我就放心了,如果真有那種情況,我們也會支持你放手一搏。」何玉成穿好衣服,拍了拍洪仁義的肩膀。
「只要你能跟我們和衷共濟,同保鄉梓,內抗朝廷不公,外御鬼佬侵擾,十三公社就一定會支持你。
我走之後,你東平公社的高梁材高孝廉,番禺西湖詩社的何中書會跟你聯繫。
他們會給你一定錢糧物資的支持,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他們聯繫協商。
宗旨只有一條,那就是各家支持你練兵,但你練的兵,也要用來保護鄉梓,且只能用來保護鄉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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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不過並不寂靜,因為圍牆外傳來了此起彼伏的青蛙呱呱聲。
洪仁義稍微算了一下,這次他應該是打入了廣東鄉紳內部了。
只要自己不鬧著造反,應該會迎來一大波資助,地位也將迎來質的飛躍。
同時,他在南海、番禺、順德、增城、東莞、香山等縣,也就是差不多大半個廣州府的安全,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畢竟從今天開始,他就是士紳,而且是大號的士紳了,哪怕廣州將軍,也不敢隨便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捕殺他。
那麼自己也正好利用這個時期,好好地種田養將,牢固掌握東平公社,爭取三年內建立一支兩千人左右的精銳武裝。
正在想著呢,屋外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還不是從正門,而是後面窗外傳來的。
緊接著,幾聲手指扣響門窗的聲音傳來,洪仁義趕緊過去一看,只見小小的曾玉珍穿著素色長裙,正站在門外。
洪仁義一愣,隨即有些猶豫了。
這可是有夫之婦,潘錢伯雖然看起來浪蕩,可跟他無冤無仇,自己這麼跟他老婆不清不楚的....
雖然真他媽的刺激,但總歸有些不好。
曾玉珍見洪仁義沒有開門,她也沒有生氣,兩人就隔著半人高的窗戶,靜靜的對望著。
「何叔父把事情大概都跟我們說了,你很不錯,聽進去了我的勸告。」
對望了幾分鐘,洪仁義發現曾玉珍的眼神都要拉絲了,他內心正在天人交戰,外面的小人主動說話了。
呃,不過小姐,這可不是聽了你的勸告,這是我開了天眼啊!
洪仁義有些哭笑不得,當然他也不能出言解釋。
「在下前番著實孟浪,冒犯了曾姑娘,罪該萬死。」洪仁義還是決定不搞這麼背德的事情。
要是寡婦,哪怕就是待字閨中沒嫁人的小姑娘,他還真不介意勾搭一下,但是有夫之婦,還是有點底線為好。
曾玉珍聽洪仁義這麼說,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我都看不透你了,一會是蠻不講理的登徒子,一會又是個守禮的君子。」
「事情過去了就不要再提,我也沒有怪你。」
曾玉珍其實跟洪仁義差不多,即便跟丈夫不太和諧,但為人妻的道德感,還是在促使著她循規蹈矩。
固然今晚丈夫沒回來,乾脆留在醉紅樓,想也知道正在幹什麼。
她也確實有心報復一下丈夫,不過看到洪仁義如此守禮,她也還是挺高興的。
至少證明她不是遇上了一條豺狼,而是一個好人。
更重要的是,這個好人,將在她未來真正成為潘家掌舵人的過程中,起到極大的作用。
曾玉珍按下心中洶湧的欲望,裝出十分平靜的樣子。
一夕歡樂,如何及得上大權在握。
公爹潘仕成已經失去了進取之心,潘家千萬家產,她不去爭奪,勢必落入貪官污吏和潘家其他兄弟姐妹之手。
如果她能在潘府之外,有一個洪仁義這樣守禮又有實力的外援,無疑會極大增強她的實力。
「你放手去做,我會盡力讓潘家支持你,只要你不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十三行和十三公社的消息,我也會讓人不間斷傳給你,保證讓那些人坑不了你。」
曾玉珍靠近窗口,踮起腳尖靠近洪仁義,吐氣如蘭的輕聲低語。
末了,她晃了晃手中的寶釵,釵頭是一對同樣大小,極為圓潤的珍珠。
「雖然你沒有送我明珠,但我還是要把這個還給你。」
「還?」
洪仁義接過寶釵,有些不明所以,等到曾玉珍走遠,他忽然反應過來了。
這好像是隱喻一首古詩,還君明珠雙垂淚,恨不相逢未嫁時。
一時間,洪仁義也不知道心頭是什麼滋味。
更遠處,曾舉人曾玉恩長長鬆了口氣。
他就覺得妹妹今天不對勁呢,一問才知道妹妹之前去了洪仁義的房間一刻鐘。
還好,還好,看來兩人還是有分寸的。
不過以後得少讓這倆接觸,真要搞出什麼事來,曾家的聲望還要不要了。
不過,鬆了口氣的曾玉恩又忍不住想到,要是洪仁義是他的妹夫而不是潘錢伯這個大菸鬼,那就真的太好了。
到時候老爹在中樞,他在士林,洪仁義總攬其餘,三人一定能讓曾家成為嶺南第一豪門。
嗯....要不...
呸呸呸!
曾玉恩猛地連連甩頭,那可是自己親妹妹,不行!不行!
不過,隨著這個念頭的升起,曾玉恩對洪仁義的觀感,立刻就複雜中帶著些親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