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還有高手
還有高手
洪仁義眯起了眼睛,審視地看著周圍這些明鄉人,他們問到這個話題的時候,也是雙方即將攤牌的時刻。
不知道怎麼的,尹蘊忽然感覺心裡一沉,那位甘將軍射向他的眼神不像是一個軍將能有的,而是...。
這眼神讓尹蘊想起了那位對他有擢拔之恩的阮朝第二代君主,也是如今紹治帝的父親,明命帝阮福膽。
當年,明命帝將黎文魁之亂平定之後,在選擇是否還相信南圻明鄉人的時刻,便是用這種眼神看著他和陳養純的。
「尹公以為,我不讀書嗎?」洪仁義想了想,緩緩說道。
尹蘊心頭一震,這份氣質和這個反問,肯定不是一個戰將能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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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調查過,甘先雖然家裡有幾畝田,但兄弟多,母親要吃藥,是以從未上過學。
若真是甘先,他應該就是沒上過學啊!
難道?
「團練於去年在新安祭拜過文忠烈公,曾寫就祭文一篇,我還記得兩句曰:胡元已朽,新寇裂我海疆。冠裳雖易,正氣豈分古今?」
說著,洪仁義直接就背誦了起來,「尹公以為,這兩句祭文代表了什麼,能否讓您知曉所有追隨洪團練之人的志向?」
「胡元已朽,新寇裂我海疆。冠裳雖易,正氣豈分吉今?」尹蘊念叨了兩句,眼睛瞬間睜得大大的。
能寫出這兩句的人,不但將他的志向告知於天下,還充分展現出了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不是一個草莽,而是一個有志於驅逐韃虜的豪傑。
「我等地處南荒,遠離故國數百年,猶如無根之木,是以不得不事事小心,等閒不敢跟外人表露心思。前番試探多有得罪,還請甘將軍諒解。」
尹蘊連連請罪,但洪仁義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他笑著看向這位明鄉人重臣。
「我能理解尹公及諸位的謹慎,也知道你們不容易,所以些許試探,我並未往心裡去。但有一樁疑惑,想請尹公為我解開。」
「請將軍示下。」
「我一路而來,發現尹公等好像很是急迫的想要找到一個依靠,頗有一種即將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感覺。
依在下愚見,尹公是安南國重臣,深得貴國大王信任,明鄉人在南圻二十幾萬口,地位早已穩當,是出什麼大事了嗎?」
聽到洪仁義這麼問,尹蘊稍微一遲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將軍,請入內說話。」
內堂,尹蘊讓人奉上茶水,在場人數也銳減到三人。
也就是僅有尹蘊、河仙巡撫阮知方以及定祥巡撫鄭懷恩三人在場。
「十年前,南圻曾發生了一次規模極大的叛亂,幾乎所有人都被卷了進去。
那就是世祖大王之親信黎文悅之子黎文魁發動的南圻之亂。
那黎文悅,本是內侍出身,早年服侍世祖大王,因懂軍事,逐漸成為了大王身邊掌握禁軍的重將。
北伐之時,除了弗蘭西國主將和大王妹夫武性以外,就是黎文悅最為著名,統兵之多甚至還在駙馬武性之上。
中興復國之後,世祖大王先是還於舊都順化,後又遷往東京,留黎文悅總督嘉定軍政大事,統治整個南圻。」
尹蘊口中的世祖大王就是阮小強阮福映,東京則是河內。
「從當時來說,黎文悅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他跟我們明鄉人關係很好,也跟弗蘭西兵將們相處得非常融洽,因為他會說弗蘭西語又信仰了弗蘭西人的天主教。
但隨著國家趨於穩定,出於保護名教、節省開支、斷絕外夷干預國政等事的考慮,世祖大王開始禁絕天主教,下令弗蘭西番僧限期離開。
這引起了信仰天主教的黎文悅的強烈不滿,他不但公開抗命收留大量從中圻和北圻來的教士與教徒,同時也在準備兵甲,想要自立。」
洪仁義瞬間有點懵了,「自立?他黎文悅一個太監要自立為王嗎?」
尹蘊擺了擺手,「將軍有所不知,黎文悅雖然無子,但義子可不少,這些義子都是孤兒出身被他從小收養,跟親兒子沒什麼區別。」
「不過在準備自立的過程中,黎文悅竟然病死了,朝廷立刻下令讓黎文悅的養長子黎文魁前往東京朝拜,以接替黎文悅的職務。」
尹蘊接著說道:「叛亂在倉促中爆發了,黎文魁不但煽動了數萬駐軍,還請來了暹羅大軍支援。
南圻大主教,人稱游神父的約瑟夫.馬爾尚也號召南圻天主教徒參與作亂。」
「這一亂,就是三年,我們明鄉人也分成兩派,大部分人隨我等擁護朝廷,部分人則追隨大海盜麥進階參與叛亂。
那時候我們明鄉人就有二十多萬人,到了十一年後的今天,我們依然只有二十多萬
人,損失實在是慘重,幾乎打沒了半代青壯。」
洪仁義感嘆地點了點頭,「確實是非常慘痛的教訓,但是與尹公和明鄉人現在的處境,有什麼關係呢?」
尹蘊長嘆一口氣,「本來我們明鄉人跟弗蘭西人關係是非常好的,明鄉人中的天主教徒也非常多,畢竟永曆爺都曾入教,還有個教名為君士坦丁。
但我們並不贊同游神父的號召,他竟然想在南圻建立一個讓大主教兼領國政,一個神佛在君王之上的國家,真是瘋了!」
這確實是瘋了,完全顛覆華人三觀的舉動,難怪絕大部分明鄉人都不支持。
「我明白了,後來你們就主動站到了安南朝廷這一邊,幫助朝廷鎮壓天主教徒的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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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仁義摸著下巴說道,他感覺他快要弄清楚明鄉人這麼想要一個依靠的原因了。
「豈止是幫助鎮壓,我們還是鎮壓的主力。
甚至就連我們自己內部的天主教徒,只要不肯放棄拜上帝的,都被我們自己處決了。
三年中,最少處決了四千人,尹某的親姐夫和兩個堂兄,都是在這時候被處決的。
而下定這個決心的,正是大司空陳公,在下也附之尾驥。」
「真狠!」
洪仁義忍不住在心裡感嘆,攏共就二十幾萬人,一下就殺了四千上下,這不得家家有親人被處決啊!
完全就是斷尾求生了。
「弗蘭西的巴黎外方教會在南洋傳教幾十年,恐怕一朝盡喪了吧?」洪仁義明白尹蘊等人這麼害怕的原因了。
因為他們把法國人得罪的太狠,現在法蘭西結束國內混亂,開始往東方投射力量,首當其衝就是對準明鄉人來的。
想到這,洪仁義突然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點記載,說法國人攻占南圻之後搞過小規模的屠殺。
現在想來,一定就是為了報復明鄉人幫助阮朝,把法國好不容易在南圻發展的教徒連根拔起之事了。
「確實一朝盡喪。」尹蘊點了點頭。
「此戰攏共殺了兩萬多天主教徒,特別是明鄉人和越人中的教徒,幾平全部都被清除了。
就連弗蘭西的教士,都被殺了數十人,游神父也被押往東京凌遲處死。」
我的天!
洪仁義相當的驚訝,他在廣州指使洪仁正帶著洪教主不過燒死了三個傳教士和二十多個教徒,就引來了四國聯軍。
明鄉人殺了兩萬多教徒,連外方教會在東南亞的最高教職,相當於紅衣大主教的代牧主教都給凌遲處死了。
這法蘭西國要是不狠狠報復,那還算是列強,算是殖民者嘛。
不過唯一稱得上好的地方在哪裡呢?
明鄉人只是輔助,首要仇恨還是在阮朝君主和河內、順化那批大貴族身上。
明鄉人這種文臣,哪怕就是執行者,也沒那麼招人恨。
「尹公不會以為我能打退一次四國聯軍,就能幫你們對付弗蘭西人吧?」
洪仁義還是說漏嘴了,要長時間裝作另外一個人,難度還是很大的。
尹蘊心裡一跳,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於是把心一橫,開始刺激洪仁義。
「將軍如果是父母之邦的九五之尊,在下一定會做此想法。
只可惜將軍與我們一樣,都是失國失家之人,自身尚且薙髮垂辮,又如何抵擋得住泰
西大兵。」
洪仁義心頭一頂,泛出幾分怒意,但很快意識到可能是自己剛才的話有問題,尹蘊這老小子在試探呢。
不過,洪仁義也不介意讓他看出一點端倪,因為有些合作,甘先這個身份,確實沒有辦法談。
「尹公既然知道失國失家的痛苦,那也應該知道要興復河山的難度。
若是人人都等著別人興復河山後自己來享受好處,那縱然是漢光武復生、朱洪武降世,也無法做到了。」
尹蘊一看洪仁義竟然沒有發怒,再一聽他說的話,心中更加確定,他估計眼前這位甘先甘將軍,九成九是洪團練假扮的。
而一想到這樣的人物,甘冒奇險往南圻來一趟,尹蘊就更想知道他看中南圻什麼,或者說看中他們明鄉人什麼了?
「南圻貧弱,除了些許米糧之外,連火藥都不能自產。
明鄉人被群狼環抱,自保尚且困難,更無力做甚大事。
不過若是真有英雄奮起,我等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誓死追隨。」
這人還是上道的,洪仁義在心裡把對尹蘊的評價調高了一點。
「如果我說,廣州府洪團練,正是那奮起的英雄,尹公以為如何?」洪仁義笑呵呵的問道。
「洪團練之精兵能退四國紅毛夷人,祭文更顯不屈之壯志,確實是奮起的英雄。」
「只恨我們的大麻煩沒有解決,如果弗蘭西那邊的問題即便只是緩和一二,我們也願意為洪團練興復漢室之偉業,傾盡所有。」
這就是真正開始談價錢了。
雖然尹蘊還不知道洪仁義要從他們這裡得到什麼,但他已經準備好,只要洪仁義能幫他們抵擋住法國人,他們就什麼也願意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