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失憶
簡短的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精準地劈在了沈雲起的腦門上。
他僵住了,渾身上下像被灌滿水泥,動彈不得。
只能怔愣地看著她。
那雙狼眸里,沒有他熟悉的嫌棄、鄙夷、冰冷,而是沉靜得像一潭波瀾不驚的湖水,夾雜著幾分疑惑和好奇。
「你……」沈雲起艱難地發出聲音,唇邊扯起一抹僵硬的笑,「你別跟我開玩笑,我真的會哭給你看的。」
韓江籬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平靜地打量著他,像在打量一個突然湊到面前的、目的不明的陌生人。
「我不認識你。」她說。
沈雲起鼻頭髮酸,一滴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滴在她手背上。
是滾燙的,像岩漿一樣。
韓江籬顯然有點愣住了,她無意識地抬手,想去抹掉他臉上的淚。
抬到半空,又猛地頓住,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那隻手,仿佛在確認這手是不是自己的。
沈雲起抹了把淚,握住她的手,硬生生擠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沒事的,先讓醫生來檢查一下。」
嘴上這麼說著,可眼淚卻一串串地往下掉。
他在這守了她五天,可她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你很吵」,不是「你怎麼在這」。
而是——你誰?
韓江籬蹙了下眉梢,抽出自己的手,指尖擦過他的臉頰,「別哭了,看著鬧心。」
沈雲起沒有動,任由她替他擦眼淚。
她只幫他擦過兩次淚。
第一次是上次他說出自己是重生回來的,她指尖飛快地拭去了他眼角的淚,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這次,在她完全不記得他是誰的時候,她卻還是覺得看見他哭會很鬧心。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醫生、護士,一窩蜂地涌了進來,把沈雲起擠到旁邊。
醫生用小手電照了照韓江籬的瞳孔,又問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她搖了搖頭。
沈雲起冷不丁地開口:「她不記得我了。」
醫生倏然倒吸一口涼氣,問了韓江籬幾個問題。
「你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韓江籬。」
「知道自己為什麼進醫院的嗎?」
「不知道。」韓江籬想了想,補充道:「應該是訓練受傷了吧。」
醫生扭頭看了沈雲起一眼,似在確認這個答案是否正確。
沈雲起緩緩搖了搖頭,醫生又把目光轉回韓江籬臉上。
「你今年幾歲了?」
「七歲。」
病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眾人都有一瞬間的失神,唯獨醫生仍舊冷靜。
韓江籬被推去做進一步的檢查了。
在此期間,收到消息的蘇葉、阿覷,還有韓家三個小孩,都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檢查報告來得很快,醫生看過了腦部CT,給出了明確的診斷:
「她的顱內有一小塊淤血,壓迫到了記憶系統的神經,導致短暫性失憶。這種情況在臨床上並不少見,過幾天淤血自行吸收後,就會恢復記憶了。」
總的而言,問題不大,不必擔心。
「幾天?」沈雲起追問。
「短則兩三天,長則兩三周。韓小姐身體素質比常人好許多,預後情況是樂觀的。」
醫生合上記錄本,一字一頓道。
「她目前只有三歲到七歲的記憶,這段時間別讓她受刺激,儘量讓她熟悉的人陪著,有助於恢復記憶。」
醫生跟護士離開了,病房內一片死寂。
韓祖德靠在牆邊,頹然地嘆了口氣,「七歲之前……我姐七歲的時候,我還是個細胞呢。」
阿覷環視了眾人一圈,垂眸思索了片刻,然後走到了床邊。
韓江籬半靠著躺在床上,眼眸轉向他,「你是誰?」
「大小姐,我是阿覷。」他說道。
韓江籬皺了皺眉,顯然不是很信,「阿覷不會喊我大小姐。」
「小籬,」阿覷笑了笑,突然扯掉了身上的T恤,露出堅實的臂膀,然後轉過身,「我後腰的疤,記得嗎?你六歲的時候把我摔泥地里,結果磕上塊碎石頭,留了很多血。還是你親手幫我包紮的呢。」
韓江籬盯著那塊疤看了很久,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阿覷的個子和身材。
「你幾歲了?」她問。
阿覷套上衣服,筆直地站在床邊,「三十五。」
韓江籬垂眸,明了地點了點頭,「那我現在……也快三十三歲了。」
她花了幾秒鐘消化這個事實,然後又抬起頭看了阿覷一眼,這次看得比較認真。
半晌,吐出一句:「比小時候好看多了。」
病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壓抑的笑聲。
韓江籬又問:「結婚了嗎?」
「還沒。」阿覷看了眼蘇葉,讓她過來,然後介紹了一下,「這是蘇葉,我女朋友,你的特助。」
韓江籬打量了一下蘇葉,「你幾歲了?」
聽到她像查戶口一樣挨個問年齡,病房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阿覷把病房裡的人逐一給韓江籬介紹了一遍。
「韓兮若,你一手帶大的妹妹,出生時被抱錯,前段時間才找回親生父母。」
「韓碧彤,韓康的親女兒,幾個月前接回來的。」
「韓祖德,韓康的親兒子,小時候沒少被你揍。」
聽到這句介紹,韓祖德不滿地撇了撇嘴,「哥,沒必要連這個都講吧?」
眾人鬨笑。
韓江籬的目光卻挪到了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男人。
他沉默地把玩著一個做工精緻的打火機,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泛紅,眼底一片死寂。
「他是誰?」韓江籬問。
阿覷怔了一下,猶豫了,「他是……你的朋友。」
沈雲起抬起眼,朝她看了過來,沒說話,只是扯出一抹並不好看的笑。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的笑容,韓江籬總覺得心裡悶悶的。
「朋友……」她咀嚼了一下這個詞,語氣很淡,「我朋友多嗎?」
阿覷思忖片刻,不知如何回答。
還是蘇葉接上了話:「商業合作上的朋友很多,生活里交心的朋友,就他一個。」
聽到這番介紹,連沈雲起都不禁怔了片刻。
韓江籬盯著那個男人看了很久,總是有種奇怪的感覺,「你過來坐。」
沈雲起眸光微顫,抬腳走了過去。
床邊只有一把椅子,是他這五天守在這的位置。
病房裡五六個人,誰也沒去坐,她也沒喊過其他人坐。
仿佛那個位置,自始自終都只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