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她不過是和離的孤女


  他從邊關回京,府中又沒個貼身的侍女。他批閱公文到深夜時,有人給他端一碗熱湯。

  她應該替他高興的。

  她是真的想替他高興的。

  可高興兩個字,就是說不出來。像是有另外一股力量,從她心底最深處湧上來,把那兩個字堵了回去。

  那股力量酸酸的,澀澀的,像是沒熟透的青梅,咬一口,滿嘴都是說不出口的滋味。

  「姑娘,」小滿的聲音把她從紛亂的思緒里拉了回來,「您說未來的晉王妃會是什麼樣的人啊?一定特別好看,特別溫柔,特別善解人意,不然怎麼能入殿下的眼?您說是不是?」

  又是「您說是不是」。

  顧雲翎的手指在陳皮上停了片刻,她張了張嘴,想說「是」,可那個字還是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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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不疼,卻緊得厲害。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想知道未來的晉王妃是什麼樣的人。

  不想知道她好不好看,不想知道她溫不溫柔,不想知道她善不善解人意。

  她什麼都不想知道。她只想這個話題快點結束,只想小滿不要再問了,只想安安靜靜地把這些陳皮整理完,然後關上門,一個人待一會兒。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縮回了手。

  不對。她不該這麼想。

  她有什麼資格不想知道?

  她是他的什麼人?她不過是一個和離過的孤女。

  他娶誰,不娶誰,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應該替他高興,應該祝福他,應該笑著對小滿說「是啊,殿下那麼好的人,一定會娶到一位配得上他的好姑娘」。

  這才是她該做的。這才是對的。

  顧雲翎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酸澀的、不該有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抬起頭,對小滿笑了笑,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一些,雖然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多少力氣。

  「是啊,」她說,聲音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殿下那麼好的人,一定會娶到一位配得上他的好姑娘。」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那根弦繃得有多緊。緊到只要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斷。

  小滿點頭示意,剛才她家姑娘的一切神情,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家姑娘剛才心情明顯不好了。

  她端著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藥往後院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嘟囔:「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這麼有福氣……」

  她就是故意在自家小姐面前刺激,讓她家小姐認清自己的心。

  王爺對她家小姐一片深情,她們可都是看在眼裡。

  顧雲翎有條不紊地整理著藥材,可自己她自己明白,此刻她的心已經亂成一團。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顧雲翎,你清醒一點。

  他成婚,是好事。

  他有人陪了,是好事。他不再孤單了,是好事。這一切都是好事。

  你應該高興,應該祝福,應該替他感到欣慰。

  顧雲翎猛地睜開眼睛,走到櫃檯後面,拿起一張空白的藥方,又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方子。

  她寫得很急,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是要把腦子裡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全都趕走,用一張張藥方把它們填滿。

  幾日後,顧雲翎都沒有看見簫屹淵。

  她心裡想著,簫屹淵肯定是為了成婚的事,一直在忙碌,所以都沒來國公府用晚膳了。

  小滿拿著帖子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姑娘,趙姑娘下了帖子,說午後要來拜訪。」

  顧雲翎接過帖子,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備茶吧。」

  小滿忍不住嘀咕:「她來做什麼?上次在咱們這兒丟了那麼大的人,還有臉來?」

  「來者是客。」顧雲翎將帖子放在一旁,繼續整理手邊的藥材,「禮數不能少。」

  午後,趙靜如果然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紅的褙子,外罩月白色的紗衣,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頭上簪了赤金銜珠步搖,耳墜是紅寶石的,手腕上一對羊脂玉鐲,通身上下珠光寶氣,像是把半個首飾鋪子都戴在了身上。

  她的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捧著錦盒,陣仗擺得十足。

  顧雲翎親自迎到二門,福了一禮,笑容得體而疏離:「趙姑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趙靜如還了一禮,姿態倒也端得周全,只是那雙眼睛在顧雲翎臉上身上掃了一遍,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審視。

  上回在濟明堂道歉的事,她至今想起來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可今日她不是來吵架的,她是來讓她看看,她趙靜如在晉王心裡,也不是一點分量都沒有的。

  兩人在前廳落座,小滿奉上茶來。

  趙靜如端起茶盞,不急著喝,而是環顧四周,目光在廳中的陳設上一一掃過。衛國公府她沒來過,本以為一個孤女住的宅子,該是冷冷清清、破敗不堪的,可眼前的一切卻讓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廳堂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紫檀木的家具擦得鋥亮,窗欞上糊著新紗,案上擺著一瓶時令的海棠花,粉白相間,插得疏密有致。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圖,雖不是名家手筆,筆觸卻清雅不俗。整個廳堂布置得既不寒酸,也不張揚,處處透著一種從容的、不卑不亢的氣度。

  一個孤女,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夫家,居然把國公府打理得這樣好。趙靜如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來,酸酸的,澀澀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她放下茶盞,朝身後的蠻兒使了個眼色。

  蠻兒立刻上前,將手中的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裡面是一副對聯,灑金紅紙,墨跡猶新,字跡清雋有力,鐵畫銀鉤,正是蕭屹淵的手筆。

  趙靜如將錦盒往顧雲翎的方向推了推,語氣刻意放得輕描淡寫,卻掩不住底下的得意:「顧姐姐你看,這是除夕那日晉王殿下寫給我的對聯。殿下那日難得有雅興,親手寫了這一副,特意讓人送到驛站來的。我一直捨不得貼,收著呢。今日帶過來給姐姐瞧瞧,殿下的字是不是寫得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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