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晉王治軍嚴下
她站在雪地里,穿著一件半舊的素白褙子,肩上落滿了雪,臉凍得發白,嘴唇沒有血色,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像他在雁門關的夜裡看見的那些最亮的星,怎麼吹都吹不滅。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好。粥棚旁邊搭了帳篷,用來安置病人。你的藥送來得正是時候,這幾日凍傷的人太多了,軍醫忙不過來。」
顧雲翎點了點頭,轉身去指揮藥童卸藥材。
小滿跟在她身後,小聲嘀咕:「姑娘,殿下好像又瘦了。」
顧雲翎沒有接話,只是搬起一捆藥材,頭也不回地往帳篷走去。
接下來的日子,顧雲翎沒有離開過災區。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藥、診脈、包紮、施針,一直忙到深夜。
她的臉上沾了灰,頭髮散了幾縷,衣衫皺巴巴的,和那些災民沒什麼兩樣。
她坐在泥地上給老人診脈,蹲在雪地里給小孩餵藥,跪在帳篷里給傷員包紮。她不嫌髒,不怕累,不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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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孩子燒得厲害,顧雲翎守了他整整一夜,每隔半個時辰餵一次藥,用冷帕子敷額頭,用溫水擦身子。
天亮的時候,孩子的燒退了,睜開眼睛,喊了一聲「姐姐」。
顧雲翎笑了,那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卻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暖得讓人眼眶發酸。
蕭屹淵遠遠地看見了那個笑容。
他站在粥棚前,手裡端著粥勺,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她的臉上。
那笑容在他心口輕輕撞了一下,像一塊石子投進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怎麼都收不住。
他低下頭,繼續盛粥,一碗,又一碗。
治軍嚴,是蕭屹淵在雁門關五年立下的規矩。
這規矩在災區也一樣。
他手下的兵,不准拿百姓一針一線,不准吃百姓一粒米,不准住百姓一間房。
三千騎兵,全部紮營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自己搭帳篷,自己生火做飯,自己砍柴挑水。
他們把帶來的糧食全部分給了災民,自己吃的是摻了糠的粗糧餅子,硬得像石頭,嚼在嘴裡咯吱咯吱響,沒有一個人皺眉頭。
有個年輕的士兵餓得受不住,偷偷拿了一個災民遞來的饅頭,被蕭屹淵看見了。
他沒有罵,也沒有罰,只是走過去,從士兵手裡拿過那個饅頭,放回災民手裡,然後把自己手裡的粗糧餅子掰了一半,遞給了那個士兵。
「餓著肚子怎麼救人?」他說,「吃這個。」
士兵紅著眼眶接過餅子,咬了一口,梗著脖子咽了下去。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拿過百姓的一粒米。
顧雲翎親眼見過一個場景。那是在到達災區的第三天,一個老人端著一碗熱湯,顫顫巍巍地走到一個士兵面前,非要他喝。
那士兵推辭不過,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趁老人不注意,把剩下的湯倒回了鍋里,又從自己懷裡掏出那塊已經涼透了的粗糧餅子,掰了一半塞進老人手裡。老人摸著那塊餅子,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顧雲翎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的,溫熱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見過太多當兵的。
她父親是將軍,她從小在軍營里長大,見過剋扣軍餉的將領,見過欺壓百姓的士兵,見過打了敗仗拿老百姓出氣的敗類。
她以為這世上當兵的都差不多,活著的目的是吃飯,吃飯的目的是活著,至於老百姓,不過是他們建功立業的墊腳石。
可蕭屹淵的兵不一樣。他們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不吃百姓一粒米,不住百姓一間房。
他們把自己帶來的糧食分給災民,自己啃粗糧餅子;他們把自己的棉衣脫給災民,自己在風雪裡站崗。
沒有人命令他們這麼做,他們只是習慣了,因為他們的主帥,蕭屹淵,就是這樣的。
第五天夜裡,顧雲翎看見了讓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夜風雪大作,帳篷被吹翻了好幾個。
蕭屹淵帶著士兵連夜搶修,在暴風雪中扛著木樁、拉著繩索,一個一個地加固帳篷。
風太大,雪太猛,人站都站不穩,他們就用繩子把自己綁在一起,八個人一組,像一堵人牆,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一個士兵從屋頂上摔下來,小腿骨折,疼得臉都白了,卻咬著牙一聲不吭,爬起來要繼續干。
蕭屹淵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避風處,自己翻身爬上了屋頂。
顧雲翎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在風雪中的背影。
他的玄色大氅被風吹得像一面旗,雪花打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手裡的繩索拉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他身後是十幾頂帳篷,每一頂裡面都躺著病人和老人。
風雪打在帳篷上,啪啪作響,像是在催命。他不讓一頂帳篷倒下,不讓一個病人被雪埋住。
那一刻,顧雲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年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他在雁門關守了五年,十八歲就上了戰場。她十八歲在做什麼?
在侯府里製藥、伺候公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而他在邊關的風沙里,帶著士兵衝鋒陷陣,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身上的傷,一定很多。
他受過多少次傷?吃過多少苦?有多少個夜晚像今夜一樣,在暴風雪中拼盡全力,只為護住一頂帳篷、一個百姓、一條人命?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不是哭,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這種心疼和從前不一樣,從前她心疼他孤單,心疼他無人照顧;此刻她心疼的是,他一個人扛了這麼多,扛了這麼久,卻從來不讓人知道。
他不說,不訴苦,不喊累,永遠是一副天塌下來他頂著的模樣。可他不是鐵打的,他也會疼,也會累,也會想要一個可以靠一靠的肩膀。
他只是在所有人都面前,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只露鋒芒,不露傷痕。
顧雲翎轉身走回帳篷,從藥箱裡取出一瓶金瘡藥和一卷繃帶,放在帳篷門口的矮桌上。
她沒有走出去,沒有叫他,沒有讓他知道她看見了什麼。她只是把那瓶藥和那捲繃帶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然後繼續熬藥。
她知道,他遲早會來。
這夜,蕭屹淵忙到三更才歇下。
他坐在帳篷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手裡端著半碗已經涼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帳篷上,那是顧雲翎的帳篷,裡面還亮著燈,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個身影,還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