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簫屹淵病倒了
她本可以不來的。
她是女子,是國公府的小姐。
她只要待在京城,安安穩穩地開她的醫館,沒有人會說什麼。
可她來了,帶著藥材,帶著藥童,帶著一腔孤勇,一頭扎進了這場災難里。她沒有喊過累,沒有叫過苦,沒有抱怨過一句。
她和那些災民吃一樣的粥,住一樣的帳篷,干一樣的活。
他在雁門關見過無數將士,有不怕死的,有不怕苦的,有不怕累的。
可他從未見過一個女人,能做到這樣。不怕,不退,不求回報,只是默默地做,做她認為對的事,做她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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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屹淵低下頭,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涼粥。涼粥是苦的,摻了糠,粗糲地划過喉嚨,可他喝著喝著,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那個弧度極淺,淺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顧雲翎從帳篷里走出來,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要給東頭的病人送去。她經過蕭屹淵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殿下還沒歇?」
「嗯。」他沒有多言。
顧雲翎看著他那碗已經見底的粥,碗壁上掛著涼透了的粥漬,粗糲的、灰白色的,像漿糊一樣糊在那裡。她的目光從那碗上移開,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臉色很差,眼下的青黑濃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又長了些。
她想說「你要注意身體」,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他這種人,心裡裝著別人,唯獨沒有自己。
「帳篷門口的藥,是我放的。」她說完這句話,端著藥碗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蕭屹淵偏頭看向帳篷門口,果然有一個小小的瓷瓶和一卷繃帶,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
他看著那兩樣東西,看了許久,然後伸出手,將它們輕輕握在掌心。
瓷瓶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那溫度很淡,淡到幾乎感覺不到,可他卻覺得掌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從指尖一直燙到心底。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瓷瓶,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些。
關東的雪停了,蕭屹淵也倒了。
雲青端著粥進帳篷的時候,蕭屹淵正靠在矮桌旁批閱公文,臉色白得像他身後的帳布,嘴唇發紫,握筆的手在微微發抖。
雲青放下粥,硬著頭皮說了句「殿下該歇歇了」。
換來一個冷到骨子裡的眼神,不是怒,是寒,寒到雲青這個跟了他五年的親衛都後背一涼,閉上嘴退了出去。
他沒走遠。在帳外站了片刻,轉身去找了顧雲翎。
顧雲翎掀開帳簾時,蕭屹淵正撐著桌沿要站起來,看見她,動作頓了一下。
那雙方才還冷得像寒潭的眼睛裡,寒意忽然就散了,像是冰面下湧上來一股溫熱的泉水,無聲無息地化開了一切。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語氣卻是軟的,沒有半分質問的意思。
顧雲翎沒有回答,走過去伸手覆上他的額頭,滾燙。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將他按回榻上,動作不輕不重,卻不容拒絕。
「躺著。」她說了一個字。
蕭屹淵竟然真的躺了回去。
雲青在帳外透過縫隙偷看了一眼,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方才那個用眼神能殺人的王爺,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任由顧雲翎解開他的衣領、擦拭他的額頭,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乖得像一頭被順了毛的猛獸。
顧雲翎打來溫水,替他擦洗身子降溫。衣襟解開的那一瞬,她的手停住了。
他身上全是傷。
從肩膀到腰腹,大大小小的疤痕交錯縱橫,有新有舊。
舊的已經泛白,和皮膚長成了一體;新的還泛著淡粉,像是才癒合不久。
有一道從鎖骨斜拉到心口,又深又長,可以想見當初那一刀有多兇險。她的手指懸在那道疤痕上方,微微發顫,始終沒有落下去。
蕭屹淵偏過頭來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那雙睫毛在顫,像風中的蝶翼。
「早就不疼了。」他輕聲說。
顧雲翎沒有應聲,將帕子浸入溫水中,擰乾,繼續替他擦拭。動作比方才輕了許多,輕到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的目光不敢再落在他身上,只盯著手中的帕子,可那些傷疤已經刻進了她腦子裡,一道一道,像刀刻的,怎麼都抹不掉。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兒臣在雁門關殺的敵人屍體比那佛身還高。」
她當時只覺得他在堵皇上的話,此刻才真正明白,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後,是多少次出生入死,是多少道刀痕劍傷。
「雲青多事。」蕭屹淵又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在找話說,又像是在哄她不要擔心,「我沒事,不過是受了些風寒。」
顧雲翎終於抬起眼帘,看著他。
他的燒已經燒得嘴唇起皮,臉色差得像大病了一場,可他看她的眼神卻是柔和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在求原諒。
「幾日沒睡了?」她問。
蕭屹淵沉默了一瞬:「……兩日。」
「雲青說四日。」
蕭屹淵移開目光,不說話了。
顧雲翎沒有再追問,將帕子放進水盆里,重新擰乾,敷在他額頭上。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被那涼意激得舒服了些,又像是被她指尖的溫度燙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輕輕環住,拇指搭在她的脈搏上,像是在感受她的心跳。顧雲翎整個人頓住了,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飛快地跳起來,像是有隻小鹿在她心口橫衝直撞。
「你做什麼?」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蕭屹淵沒有鬆手,甚至沒有看她,只是閉著眼睛,感受著她腕間跳動的脈搏,像是那是他在這個冰天雪地里、在這場大病中,唯一能抓住的、溫熱的東西。
「你的脈象比我的穩。」他說,聲音低啞,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顧雲翎看著他燒得發紅的臉,看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揉了一下,酸得她眼眶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沒有抽動,他握得不算緊,可她就是抽不出來。
「你鬆開,我去熬藥。」
「讓雲青去熬。」
「雲青不會。」
蕭屹淵這才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極不情願地鬆開了手。
顧雲翎端著水盆起身,走到帳簾處時,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蕭屹淵。」
他怔了一下。她從未直呼過他的名字。
「你要是再這樣不愛惜自己,我就不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卻一字一字地落進了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