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假仁假義
那天晚上,蠻兒端著那盆被趙靜如嫌棄過的衣裳去後院洗,路過柴房的時候,正好碰見老劉頭在那兒劈柴。
蠻兒不認識老劉頭,老劉頭卻認識蠻兒,那是趙姑娘身邊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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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上去打個招呼,忽然聽見蠻兒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姑娘也真是的,嫌人家髒就別來關東嘛。老太太摸了一下袖子就恨不得把那件衣裳扔了,讓我用熱水燙了三遍,還非得薰香。人家老百姓又不是故意髒的,天災人禍的,誰不想穿乾淨衣裳?可姑娘倒好,當著人家的面笑得跟朵花似的,轉過臉就嫌人家髒,我聽了都覺得寒心……」
老劉頭的手僵住了,舉在半空中,斧頭差點沒砸到自己的腳。
他怔怔地看著蠻兒蹲在井邊,一遍一遍地搓著那件衣裳,搓得手都紅了,嘴裡還在小聲抱怨。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第二天,老劉頭出現在粥棚前,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一開始沒人信他。
趙姑娘那麼多車藥材,那麼大方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嫌老百姓髒?
可老劉頭說得太真了,連趙姑娘當時說了什麼話、蠻兒用什麼語氣抱怨、那件衣裳被洗了幾遍、用的什麼薰香,都說得一清二楚。說得多了,就有人開始回想,趙姑娘來了這些天,到底有沒有下過粥棚?
有沒有碰過病人?有沒有和老百姓坐在一起吃過一頓飯?
好像……沒有。
她來的那天在城門口說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話,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倒是那些被她帶來的藥材,一直堆在客棧的庫房裡,到現在都沒有拆封。
而顧大夫的藥材,卻是實打實地用在了病人身上。
一個瘸腿的老漢在粥棚前開了口:「俺不管什麼謠言不謠言的,俺只知道,顧大夫給俺換藥的時候,蹲在地上蹲了半個時辰,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差點摔一跤。那些說她是狐媚子的人,你們倒是來蹲一個試試?」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跟著說:「我家娃兒燒得厲害,顧大夫守了整整一夜,一口水都沒喝。你們說她的藥材是殘次品?我家娃兒就是喝了她的藥好的,你們說殘次品能救人?」
一個中年漢子悶聲悶氣地接了一句:「俺沒文化,俺不懂什麼勾引不勾引的。俺只知道,顧大夫和俺們吃一樣的粥,住一樣的帳篷,她的手上有凍瘡,她的衣裳髒了也沒人替她洗。誰要是說這樣的人是狐媚子,那這天底下的狐媚子都該供起來燒高香。」
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娘擠到前面,顫巍巍地從籃子裡拿出兩個雞蛋,塞進顧雲翎手裡:「姑娘,你拿著。大娘沒啥好東西,就這兩個雞蛋,你收著。你別理那些嚼舌根的,大娘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比他們吃過的鹽還多,誰好誰賴,大娘分得清。」
顧雲翎看著手裡那兩個雞蛋,雞蛋還帶著大娘的體溫,溫溫熱熱的。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她將雞蛋輕輕放回大娘籃子裡,笑著搖了搖頭:「大娘,您留著吃。您身子骨弱,需要補補。」
「不行!」大娘把雞蛋又塞了回去,勁兒大得出奇,「你要是不收,大娘今天就坐這兒不走了!」
周圍的人都笑了。那笑聲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樸實的、真誠的溫暖。
趙靜如在客棧里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僵硬,從僵硬變成了鐵青。
她派出去的那些人帶回來的消息沒有一個好消息,百姓們開始懷疑她了,老劉頭的事情傳開了,有人說她嫌貧愛富,有人說她假仁假義,還有人說她是嫉妒顧大夫才造謠。
她花錢雇的那幾個演員也跑了,連銀子都沒敢來領,生怕被老百姓揪出來打。
「廢物!」趙靜如一揮手,將桌上的茶盞掃到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蠻兒嚇得往後退了兩步,「都是廢物!」。
她站起身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幾個窟窿來。
她怎麼都想不通,為什麼那些泥腿子會站在顧雲翎那邊?
她給了他們藥材——雖然她確實沒有拆封,但她帶來了啊!她給了他們希望,雖然她確實沒有下過粥棚,但她在城門口說了那麼多好聽的話啊!她對他們那麼好,他們憑什麼不信她?
蠻兒蹲在地上撿碎瓷片,手不小心被劃了一道,血珠子冒出來,疼得她齜了齜牙。
她偷偷看了趙靜如一眼,姑娘的臉氣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唇哆嗦著,像是隨時都會咬碎一口銀牙。
蠻兒低下頭,繼續撿碎瓷片,心裡卻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井邊洗衣服時的情景。
她想著那些散發著汗味和泥土味的衣裳,想著自己搓紅的雙手,想著姑娘那嫌棄的語氣,忽然後背一陣發涼。她不敢再想了,將碎瓷片包好,匆匆退出了屋子。
這天傍晚,顧雲翎去西頭的帳篷看一個重傷的病人。
那人的腿被倒塌的房梁砸斷了,她每天都要去換藥。從西頭回來的路上,她經過一片空地,那裡搭了幾頂帳篷,住著的是從最遠的村子撤出來的災民。
她正要走過去,忽然聽見有人喊她。
「顧大夫!」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帳篷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那女子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塊舊布包著,臉上全是灰,可她笑得很燦爛,像關東難得一見的陽光。
「顧大夫,您還記得我嗎?前天您給我家娃兒看過病,娃兒燒得厲害,您守了一夜。您看,娃兒好了!」女子將懷裡的嬰兒往前送了送,嬰兒的小臉紅撲撲的,正睜著圓圓的眼睛四處張望,嘴裡吐著泡泡。
顧雲翎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嬰兒的額頭,涼絲絲的,確實不燒了。
她笑了笑:「好了就好。回去多給孩子餵溫水,別再著涼了。」
女子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認真的、近乎莊嚴的語氣對顧雲翎說:「顧大夫,您別聽那些人胡說八道。我知道您是什麼樣的人。您一個女子,和離了還能出來做大夫,還能跑到這窮鄉僻壤來救人,我佩服您。真的,我打心眼裡佩服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