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這筆帳,我會慢慢算。
雞蛋砸在她的肩上,蛋液順著褙子往下淌,在她的素白衣衫上留下一道刺目的黃色痕跡。
「哎呀,好髒啊!」人群里有人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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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翎低著頭,看著自己肩頭那道蛋液,看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丫鬟。
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平靜,不是憤怒,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
那丫鬟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往後退了一步,嘴上卻不肯認輸:「看什麼看?一個棄婦,還有臉瞪人?」
顧雲翎沒有說話,伸出手,將肩上的蛋液慢慢擦去,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細對待的事。
她擦完了,將沾滿蛋液的帕子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然後看著那個丫鬟,聲音依然不大,卻格外的沉:「回去告訴你家主子,這筆帳,我會慢慢算。」
那丫鬟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嘴硬了兩句,帶著那幾個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百姓漸漸散去,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也有人臨走時對著顧雲翎吐了口唾沫,低低地罵了一句「不要臉」。
小滿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看著姑娘身上那件被蛋液弄髒的褙子,看著姑娘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臉,心裡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塊肉。
「姑娘……」
顧雲翎轉過身,走回醫館裡,在櫃檯後面站定。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好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拿起一塊乾淨的帕子,慢慢地擦拭著櫃檯上的灰塵,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很用力。
「小滿,去燒熱水,我要換衣裳。」
小滿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嘩地一下涌了出來。
她捂著嘴,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轉身跑進了後院。
顧雲翎擦完了櫃檯,將帕子疊好放回原處,站直了身子。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褙子上那道已經乾涸、變成深褐色的蛋液痕跡。
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她不怕。
不是因為她堅強,是因為她沒有資格怕。這世道對女人就是這樣,你做得再好,只要有人往你身上潑一盆髒水,你就洗不乾淨了。
她不恨那些往她門上砸雞蛋的人,她們不過是被人當槍使,真正該恨的人,此刻正坐在趙府的花廳里,端著茶盞,等著看好戲。
顧雲翎抬起頭,目光穿過醫館的門口,落在遠處的天空上。
午後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布,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
她雙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握緊的,擰在了一處,指節捏得泛白。
那根根分明的骨節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山丘,每一座都蓄滿了隱忍和倔強。
蕭屹淵從關東回京後,一直在晉王府處理積壓的公務。
關東的賑災後續、軍糧的調配、兵部的奏報,一堆一堆地堆在案頭,他批了整整兩天都沒有批完。
雲青從外面匆匆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筆尖頓住了。
一滴濃墨落在奏摺上,洇開一團黑色的雲。
「傷著沒有?」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沒傷著人,就是……受了些驚嚇,衣裳髒了。」
雲青頓了頓,「是趙府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趙姑娘回京後把關東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這幾日京中的貴女們都在議論顧大夫,濟明堂的事,怕是少不了她們的影子。」
蕭屹淵放下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株老槐樹,枝丫光禿禿的,在風中輕輕搖晃。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沉默了很久。
趙靜如在關東的時候,他沒有動她。
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關東的災情要緊,他不想在那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沒想到回了京,她反而更猖狂了。
不僅自己出手,還拉著整個京城的貴女一起對付顧雲翎。
那些貴女背後的父兄,有朝臣,有將領,有皇親國戚,牽一髮而動全身。
「殿下,要不要去濟明堂看看?」雲青小心翼翼地開口。
蕭屹淵沒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陽光照在他清冷的側臉上,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他想起馬車裡低頭看醫書的顧雲翎,想起她耳邊那幾縷碎發,想起她說「你的病要是再反覆,我不會再照顧你了」時面無表情的樣子,想起她被蛋液濺了一身、卻依然站得筆直的脊樑。
他轉過身,拿起掛在屏風上的大氅,大步向外走去。
「殿下,您去哪兒?」
「濟明堂。」
雲青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晉王的馬車在濟明堂門口停下時,小滿正在門口刷洗門板上的蛋液痕跡。
她蹲在地上,手裡的刷子一下一下地刷著,刷得門板吱吱作響,像是在跟那些痕跡較勁。
抬頭看見蕭屹淵從馬車上下來,她愣了一下,刷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殿下?您怎麼來了?」
「她在裡面?」
小滿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姑娘在裡面換衣裳呢,方才那些人……」
她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了。
蕭屹淵點了點頭,大步走進了醫館。
顧雲翎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正站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材。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蕭屹淵,手上的動作微微一停,隨即低下頭,繼續整理黨參,聲音平淡得像在跟一個普通的病人說話:「殿下怎麼來了?身體不舒服?」
蕭屹淵走到櫃檯前,站在那裡,看著她。她沒有抬頭,手指在黨參上慢慢地移動著,將一根一根的根須理得整整齊齊。
「我聽說濟明堂被人砸了。」他說。
「沒什麼。」顧雲翎的聲音依然平靜,「幾個雞蛋,一些爛菜葉,一罐臭水。
門板洗洗就乾淨了,衣裳換一件就好了。不礙事。」
蕭屹淵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在黨參上遊走的手指,看著她刻意維持的雲淡風輕。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只有一點,極其細微,可他的目光從來不會錯過她身上的任何一個細節。
「雲翎。」他喊她的名字。顧雲翎的手指僵住了。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