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後悔莫及


  她們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瘟疫,連頭都不敢回,連腳步聲都刻意放輕了。

  濟明堂里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曠野,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還沒有散盡的脂粉氣。

  顧雲翎站在櫃檯後面,將藥材一根一根地碼回藥屜里。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可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怎麼都理不清。

  蕭屹淵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

  他沒有走過去,沒有說什麼你放心之類的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雕塑,守著她,陪著她,等她把那些藥材一根一根地碼好。

  雲青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小滿也低著頭退了出去。門板被重新卸下,陽光湧進來,落在一地凌亂的腳印上。

  顧雲翎終於把最後一根黨參碼進了藥屜里,關上抽屜,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轉過身,看著蕭屹淵。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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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她說,聲音有些啞,「其實你大可不必為了我得罪這些官員的。」

  蕭屹淵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里沒有笑,只有一種讓人眼眶發酸的、溫柔的、無聲的承諾。

  「麻煩有我。」他說,「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顧雲翎低下頭,睫毛顫了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覺得鼻子有些酸,眼眶有些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快要從裡面湧出來了。

  她忍住了,沒有讓它落下來。她不能哭,不能在蕭屹淵面前哭。

  可她轉過身去的那一刻,眼眶還是紅了。

  她沒有讓他看見。

  那日沒有磕頭的貴女,回了家,沒有一個落得好下場。

  孫婉清是被她父親孫正言親自押到衛國公府門口的。

  御史中丞的臉面比什麼都重要,他在朝堂上參別人從不手軟,如今自己的女兒被人拿住了把柄,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他一句話都沒有罵她,只是換了一身素淨的官服,拉著她的手出了門,步子不快不慢,手上的力道卻像鐵鉗一樣,掐得孫婉清手腕生疼。

  她不敢吭聲,低著頭跟在父親身後,從府里的角門出去,上了一輛沒有徽記的青帷油車。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孫婉清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去。

  這條街她走過無數次,有時候是去赴宴,有時候是去賞花,有時候是坐著她父親那輛掛著御史中丞府徽記的朱輪華蓋車,風風光光地招搖過市。

  今日不同,今日坐的是一輛連車夫都不肯抬頭看她的破車,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往衛國公府的方向去。

  她忽然想起幾日前的那個午後。

  在濟明堂里,她跪在地上,沒有磕頭,也沒有求饒。她是孫正言的女兒,她的父親教過她,人可以輸,但不能跪。

  她以為自己不跪就是贏了,以為不磕頭就保住了孫家的臉面。可她錯了,不磕頭,不代表這件事就過去了。

  晉王府的人沒有登門,但父親知道了,父親什麼都知道了。

  她不知道是誰告訴父親的,也許是晉王府的人,也許是那天在場的某一個人,也許是父親在朝堂上聽到了什麼風聲。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親知道了,而父親知道的那一刻,她的天就塌了。

  衛國公府的大門在她面前打開了。

  孫婉清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衛國公府四個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沉的墨色光澤。

  她來過這裡,很久以前,那時候這府里還住著顧雲翎的父母,那時候她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跟著母親來赴宴,在花園裡追蝴蝶,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候她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以這種方式再來到這裡,被父親押著,來給一個和離過的女人道歉。

  她被引到前廳,顧雲翎已經在那裡了。

  穿的是一件素白的褙子,頭髮只挽了一個簡單的髻,通身上下沒有任何首飾,乾乾淨淨地站在那裡,像一株開在荒野里的白花。

  孫婉清看見她的那一刻,心裡湧上的不是愧疚,是恨。

  若不是她,她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若不是她,晉王殿下怎麼會那樣對她們?

  若不是她,她父親怎麼會用那樣的眼光看她?她恨,恨得牙齒發癢,恨得指甲掐進了掌心裡,可她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站在這裡,像一隻被押上刑場的囚犯。

  孫正言把女兒往前推了一把,聲音沉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跪下。」

  孫婉清的腿彎了一下,又直了起來。

  她咬著嘴唇,倔強地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鐵青的臉。

  她不想跪,她不想給顧雲翎跪,她是御史中丞的女兒,她跪天跪地跪父母,她憑什麼給這個女人下跪?

  孫正言沒有打她,甚至沒有罵她。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里有失望,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讓她渾身發冷的疲憊。

  那目光比打她罵她還讓她難受,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膝蓋慢慢地彎了下去,像一棵被風吹折的樹,一點一點地矮下去,最後跪在了顧雲翎面前。

  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擠出幾個字來,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顧大夫……對不起。」

  她說完了,低著頭,盯著顧雲翎的裙角。

  那雙繡鞋上沒有任何花紋,素白的面,乾乾淨淨的,和她這個人一樣。

  孫婉清看著那雙鞋,恨得渾身發抖。

  她恨自己跪在這裡,恨父親押著她來道歉,恨顧雲翎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人替她撐腰出氣。

  她恨晉王,恨他為什麼對一個和離過的女人這麼好,恨他為什麼看都不看她一眼,卻願意為了這個女人得罪滿朝文武。

  顧雲翎低頭看著她。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那個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的女子。

  她穿著綾羅綢緞,頭上簪著赤金珠翠,可此刻跪在青磚地上,頭髮也散了,妝容也花了,像一朵被風雨打爛了的富貴花,狼狽得讓人不忍心看。

  可顧雲翎心裡沒有任何快意,她甚至不想看她。

  她不原諒,因為不值得原諒。

  她的道歉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錯了,是因為她怕了,怕父親,怕晉王,怕失去她現在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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