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兩個人都在勸他
孟銘愣了愣,嘴角那點勉強扯出來的、混不吝的笑意都沒來得及收回。
他是真沒料到劉瑤會開口,這個從踏進研究院起,就幾乎沒跟他說過三句話的女生,此刻正站在背光的角落裡,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支黑色中性筆,光滑的筆桿被她汗濕的指腹蹭得微微發亮。
再湊近些就能看見,她的嘴唇抿了好幾下,張開,又合上,剛剛那句話,分明是在舌尖上滾了無數圈,找了半天合適的出口,最後才硬著頭皮擠出來的。
擠出來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緊,像攢了渾身的勇氣,才從喉嚨里硬生生拽出來的。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劉瑤身上。
她果然沒敢跟他對視,始終垂著眼,視線牢牢釘在鞋尖沾著的那點戈壁細沙上,嘴唇抿得泛了白,像是篤定了下一秒就會聽到一句乾脆的「不用了」或是「我自己來」,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輕到胸口幾乎看不出半分起伏。
晨光斜斜地從窗里漫進來,落在她低垂的頭頂,把柔軟的發梢染成了淺淺的蜜棕色,幾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被穿窗的風拂得在她頰邊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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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莎的肩膀微微繃著,後背挺得很直,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明明看著隨時會斷,卻還在咬著牙拼命撐著。
孟銘張了張嘴,舌尖抵著乾裂發疼的上顎,那句刻在骨子裡、說了無數次的「不用」已經滾到了喉嚨口。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個字的形狀,圓滑的、乾脆的、不帶任何轉圜餘地的,像他過去二十多年裡,每一次拒絕別人幫忙時說的那樣。可它們剛碰到唇齒,就被什麼說不清的東西死死堵住了,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看見了劉瑤攥著筆的手,筆桿被她捏得微微發顫,連帶著整隻手都在輕輕抖;看見了她說完話就死死抿緊的嘴唇,唇線繃得發直,像是在拼命忍著什麼;更看見了她站在那裡,明明自己也是初來乍到,連這間屋子裡的東西都還沒認全,連搬個儀器箱都要卯足了勁,卻還是鼓足了勇氣,站出來跟他說「我來收拾就好」。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進耳朵里,卻沉得讓他胸口悶了一下,連帶著熬了整夜發乾的嗓子,都澀得厲害。
孟銘垂下眼,把之前擼到手肘的袖子慢慢放下來,袖口的布料蹭過小臂,帶起嵌在纖維里的細碎沙粒,簌簌地落在腳邊的沙土裡,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遲鈍,像是在借著這個慢動作,給自己一點時間,把那句已經滾到嘴邊的拒絕,一點一點地咽回肚子裡。
指尖蹭過袖口磨起的卷邊,孟銘一下又一下,把翻折的褶皺慢慢撫平,像是借著這個重複的、機械的動作,把心裡那點翻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鬆動,也一併按回了心底。
「行。」他說。
聲音不大,裹著熬了一整夜的沙啞,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翻出來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是實打實的認真,沒半分敷衍:「辛苦你了。」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穿窗而過的風捲走,卻清清楚楚落進了劉瑤的耳朵里。
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下,猛地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孟銘一眼。眼裡有侷促,有釋然,還有點沒藏住的意外,可沒等孟銘看清那點情緒,她就又飛快地垂下了眼睫,把所有心思都藏了回去。
劉瑤沒再繼續說話,把手裡的筆重新攥緊,指節收攏,筆桿上的汗漬被指腹蹭掉,留下一道淺淺的濕痕。她蹲下身,把登記表翻到下一頁,紙頁翻動的聲響很輕,像一聲極短的嘆息,在過分安靜的屋裡盪了一下就沒了蹤影。
筆尖落下去,穩穩地寫了一行數字,一划一划地,比之前的每一筆都要用力,像是要把那些數字狠狠嵌進紙里,不讓它們再跟著戈壁的風飄走。
阿伊莎從剛才就一直看著孟銘,字字句句都在替他的身體著想,劉瑤又鼓足了勇氣站出來,替他扛下這堆沒人願意沾的雜活,兩個人都在明里暗裡地勸他,他要是再咬著牙硬撐,反倒太不識好歹了。
再說這些沉得墜手的大件、怕磕碰的精密儀器,本就該是他這個組長該扛的活,他怎麼可能留兩個小姑娘在這裡搬重東西,自己跑去吃飯?更何況下午要跟教授碰的方案、要整理的資料,也不差這一口熱飯的功夫,先把空了一天一夜的肚子填飽,回來幹活反倒更有勁。
想通了這一節,孟銘張了張嘴,聲音依舊帶著熬了整夜的沙啞,卻多了點鬆快的暖意:「你也一起來吧,先吃點東西。」
劉瑤的手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濃黑的墨汁慢慢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她沒抬頭,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幾乎聽不見,「嗯」。
孟銘沒再多說,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阿伊莎。
阿伊莎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不冷,也沒有半分逼迫的熱意,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像早就篤定了他的選擇,只是耐心等他自己邁過這道坎。晨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暖融融的金光里,連長睫上都沾著細碎的金粉,像落了一層極細的、暖的霜。
他抿了抿乾裂的唇瓣,扯了扯嘴角,下巴朝門口的方向輕輕揚了揚,聲音還帶著剛才那點沒散的悶,卻多了點服軟的鬆弛:「走吧,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阿伊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隨即側過身,穩穩讓開了通往門口的路。
孟銘從阿伊莎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風剛好從窗縫鑽進來,撩起她額前的碎發,一縷軟乎乎的髮絲拂過他的肩頭,極輕,極軟,像一片羽毛蹭過心口,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癢意。
他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蘭花皂角香,混著戈壁乾燥的、帶著沙土氣息的空氣,輕飄飄地落在鼻尖,又轉瞬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