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偶然碰見


  那股清冽的蘭花皂角香,像清晨戈壁的第一縷柔風,還沒等抓牢,就從指縫間輕飄飄溜走了。

  阿伊莎就走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腳步穩當,沒催他,也沒多話,只是順著他的節奏,停在了院壩的晨光里。

  身後的木門發出一聲輕細的吱呀,劉瑤卻沒立刻跟上來。

  她臨出門前,順手把桌上攤開的中性筆和登記表歸攏齊整,又把歪在一邊的木椅推回了桌底,才輕手輕腳地邁出門檻,安安靜靜地落在兩人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剛好湊成了並肩的三人。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先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混著戈壁的穿堂風,裹著鞋底碾過細沙的沙沙聲,由遠及近。

  顧響懷裡抱著一摞快齊到下頜的資料,最上面壓著厚厚的硬殼實測記錄本,邊角被連日的風沙磨得發毛卷邊,底下一沓沓釘好的數據表被戈壁的干風吹得翹了邊,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嘩嘩聲,看著稍不留神就要散架。

  他走得身子微微側著,下巴死死抵著最上面的本子穩住重心,每一步都走得又急又穩,鞋底碾過走廊里積的浮沙,發出細碎又急促的聲響,額角滲出來的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滑,他都騰不出手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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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從拐角處拐過來,他一抬眼,就迎面撞上了站在院門口的三個人。

  目光先下意識地掠過最前面的身影,先落在了阿伊莎身上,又掃到站在後面的劉瑤。

  都是隊裡天天一起跑地塊的組員,他習慣性地想扯扯嘴角打個招呼,對著兩人點個頭示意。誰料頭顱剛微微一動下巴剛動,就磕在了記錄本堅硬的邊角上。

  「咚!」

  悶悶的一聲響,牙齒磕在舌尖。整個舌面瞬間又麻又脹,像被細針狠狠扎了一下,那股鈍痛從舌尖一路漫到舌根,連帶著整個口腔都泛著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下意識皺緊了眉,生理性的水霧不受控地涌了上來,瞬間蒙住了視線,眼睫控制不住地簌簌發顫,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不是疼得想哭,是這股猝不及防的銳痛根本由不得人控制。

  偏偏他此刻騰不出手去捂住嘴,而這裡還站著幾位同學,他向來不願意露出狼狽的一面,只能死死閉緊嘴唇,幾乎用所有的力氣都在吞咽嘴邊呼之欲出的哼聲,額頭青筋都跟著跳動了兩下。

  好在緩了緩,襲擊大腦的銳痛才漸漸消散,但火辣辣的灼痛感還在舌尖環繞,讓他不由得用舌尖抵住上顎,想要藉此來緩和幾分這種痛感。

  過了幾秒鐘,根下面泛上來的那股酸意才慢慢退下去,可舌尖已經麻了,嘴裡像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乾澀發苦。

  顧響屏住氣,小心翼翼地側了側頭,喉結極輕地滾動了兩下,連咽口水都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牽動,舌面的傷處就又掀起一陣鑽心的疼。

  他甚至能極快地預想到,等不到中午,這處磕傷鐵定要腫起來,回頭就是個磨人的口腔潰瘍,別說啃饢,就連喝口老鄉溫在灶上的奶茶,都得疼得倒吸涼氣。

  好不容易壓下那陣翻江倒海的疼,也把眼尾那點沒散去的濕意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剛掀開顫著的眼睫,視線就直直撞進了站在最前面的人眼裡。

  「孟銘。」

  顧響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把名字喊出來了,帶著一股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極重的咬字音。讓人覺得他把這兩個字在嘴巴里咀嚼了半天,才終於出氣般吐出來。

  脫口而出名字後,顧響前腳掌剛落地,就硬生生頓住,鞋底碾過腳下的浮沙,發出一聲短促又刺耳的「咯吱」響。

  懷裡的資料跟著狠狠晃了晃,翹邊的數據表被穿堂風掀得嘩啦響成一片,他連忙把胳膊往胸口又箍了箍,小臂的肌肉繃得發硬,才勉強穩住了這摞跑了半個月地塊才攢出來的心血,沒讓它們散在風裡。

  那張本就沒什麼多餘表情的冷臉,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眉峰狠狠往下壓,擰成了一個凌厲的結,嘴角抿成了一條毫無溫度的直線,連腮幫子都不自覺地咬緊了,偏偏又扯到舌面的傷處,疼得他眉心又是一跳,眼底的不耐與惱羞瞬間翻湧上來,幾乎要順著風溢出來。

  尤其是,孟銘眼底蕩漾的幾分戲謔,讓他十分確信剛剛那點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被看得正著。

  如果是別人也就算了,但這個人是孟銘,是那個毫無作為,什麼都不會幹卻漸漸引著眾人站在他身後的刺頭。

  顧響的下巴還抵著那本磨毛了邊角的記錄本,舌尖上的鈍痛一抽一抽的,像有人拿針在傷口上來回地挑。他咽了口唾沫,那股火辣辣的灼燒感從舌面一路漫到喉嚨口,連吞咽都變得吃力。

  下巴磕出來的紅印,眼眶裡還沒散盡的水光,還有嘴裡那口咽不下去的酸澀……這些猝不及防的狼狽,混著他從上海到戈壁就憋著的、對孟銘這個空降組長的不滿與不服,瞬間擰成了一團火。那火不往外燒,只悶在胸腔里,堵得他喘不上氣。

  走廊里的晨光從窗戶斜進來,把他和孟銘之間那幾步的距離照得發白。細碎的浮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轉。

  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卷著細沙,擦過他的褲腿,簌簌地響。

  他沒說話,也半分沒有開口的打算。

  一來舌尖的磕傷還在一下下扯著銳痛,別說開口爭辯,就連動一下舌頭都疼得眉心發緊,二來就連這短短几秒的、被迫的視線交匯,都讓他渾身的皮膚都跟著發緊。

  顧響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在對手面前露怯,更何況剛才那副疼得眼眶發紅的窘態,全被孟銘看了個正著。

  尤其是當他的餘光掃過孟銘身側,那個他一直篤定能憑實幹拿下信任、能並肩深入交流的隊裡技術核心,此刻就安安靜靜站在孟銘半步遠的地方,脊背挺得筆直,晨光落在她臉上,泛著一股歲月靜好的祥和,又透著漠不關心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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