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比不過他
或者說,阿伊莎根本就沒想要看他。
阿伊莎的視線從顧響身上滑過去,像風掠過沙面,不留痕跡。這讓顧響無比清晰的意識到,她能站在這裡,僅僅是因為孟銘。
顧響想起來,他剛來的那天,在院子裡跟阿伊莎握手的時候,就看見了阿伊莎眼底那層淡淡的、禮貌的疏離。
便是這股疏離的清冷,讓他斷定了,這位姑娘心中藏了不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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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那只是還不熟,以為時間久了、事情做多了,阿伊莎自然會看見他的認真和可靠。可此刻,她安安靜靜地站在孟銘身邊,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
顧響的喉嚨又緊了幾分。
風掀得他懷裡的數據表翹得更高,他下意識把資料往懷裡又箍了箍。
他的餘光再往後落,心口的沉墜感又重了幾分。
從前縮在角落觀察,又被現實重擊到沉默的劉瑤,此刻也站在孟銘身後,耳尖還凝著沒散盡的透紅。
顧響想起劉瑤剛才還蹲在角落裡整理東西的樣子,安安靜靜的,從不多話,也從不得罪誰。他以為劉瑤不站隊,但至少是中立的,不會偏向任何人。可此刻,她站在孟銘身後,那個位置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可他懷裡還抱著一摞快齊到下頜的駐地台帳、後勤申領單、隊員物資登記表,還有研究院催了好幾次的日常事務報備表……全是這些天他跑前跑後、里里外外扛下來的雜事,邊角被他翻得卷了毛邊,紙頁上密密麻麻記滿了瑣事。
他承認,這裡面沒有一頁,是項目核心的實測數據,是能拿得出手的研究進展。
孟銘就有了嗎?
在他眼裡,從上海出發踏入這片戈壁開始,這個頂著項目總負責人、全隊組長頭銜的人,就徹頭徹尾是個甩手掌柜。
團隊的吃喝拉撒要他協調,駐地的水電安全要他兜底,老鄉的對接、研究院的報備要他跑前跑後,連隊員之間鬧了矛盾、耍了小脾氣,都要他這個副隊來調和。
活是他幹的,罪是他受的,焦頭爛額兜底的人永遠是他,可最高的頭銜,卻穩穩戴在孟銘頭上。
就在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和孟銘的身份完完全全是錯位的、顛倒的。本該統籌全局的總負責人天天不見人影、無所事事,本該輔助配合的副隊長,卻成了給全隊打雜、擦屁股的管家。
更讓他胸口發堵的是,來的這幾天,他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全耗在了這些雞毛蒜皮的日常雜務里,項目相關的核心進展,他半分都沒推進,連一組像樣的、能放進報告裡的檢測數據,都沒能拿出來。
所有事情,都在告訴他,你比不過孟銘,你連拿出多餘的精力去應付項目都沒有。
穿堂風從走廊那頭卷過來,裹著灶房裡柴火燃盡的餘溫,混著烤饢淡淡的香,輕輕蹭過顧響的臉頰。
本該暖融融的風,落在他皮膚上,卻涼得像戈壁深夜的寒露,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像一盆猝不及防的冰水,兜頭澆下,從發梢到腳尖,涼了個徹徹底底。
這幾個人站在晨光里,站在孟銘身邊,像一面無聲的牆,把他隔在了另一邊。
孟銘甚至什麼都沒做,至少在顧響眼裡是這樣,沒拉攏誰,沒討好誰,甚至連隊裡的雜事半分都沒沾過,就只是站在那裡,就輕易拿走了他拼盡全力、熬了無數個夜晚才想爭取的信任。
就是這個在他眼裡一事無成的甩手掌柜,正在一點一點、不動聲色地拿走他好不容易在團隊裡立住的威信,蠶食他靠著一樁樁瑣事兜底攢下來的那點認可。
阿伊莎、劉瑤……往後或許還有文錦,還有其他隊員,都會慢慢往孟銘那邊靠。
舌尖的刺痛還在一下下往腦子裡竄,顱腔里的嗡鳴混著風的呼嘯,所有感官都在拉扯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古麗夏提教授那天的話,像擺脫不掉的魔咒,翻來覆去地在他腦海里迴蕩,一遍比一遍清晰:
「最努力的,不一定是最好的……」
「努力……好的……」
字句慢慢破碎,只剩「努力」兩個字在耳邊反覆碰撞。
嗡鳴帶著舌尖的酸麻一路暢通無阻的入侵著他的大腦皮層,企圖從中撬開一點裂縫來填充這些不斷回放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這摞沉甸甸的、全是雜務的台帳,又抬眼看向晨光里的孟銘,一股尖銳的無力感混著不甘,順著血管燒遍全身。
他熬了這麼久,忙了這麼久,最後好像只成了一個給孟銘打理雜事的後勤,一個可有可無、隨時能被替代的副隊擺設。
一想到這裡,顧響抱著資料的手就不受控地越收越緊,硬紙殼台帳的邊角深深硌進小臂皮肉里,勒出一道泛白的紅印,舌尖的磕傷也被咬緊的牙關扯得一陣鑽心銳痛,可他卻像毫無知覺一般,只死死盯著院門口的方向,眼底翻湧的不甘混著無處安放的慌亂,幾乎要順著戈壁的風溢出來。
混亂的情緒像卷著沙的狂風,在胸腔里橫衝直撞,他心裡憋著的那股不服氣的火越燒越旺,重地讓他不受控地粗喘了一口氣,氣息從鼻腔里重重噴出來,又扯得舌尖的傷處一陣發麻。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得到水源的植物,直起了被懷裡厚重台帳壓得微微發彎的背脊,哪怕肩膀已經酸得發僵,也把脊背繃得筆直,昂首抬著下頜,像一頭死不肯低頭的野驢,目光直直鎖著前方的屋門,抬腳就要往前闖。
他如今,連多看孟銘一眼,都覺得平白添堵。
可眼角的餘光不受控地掃過孟銘身側的阿伊莎,還有他身後站著的劉瑤,那些在舌尖滾了無數遍、早就準備好的夾槍帶棒的話,終究是卡在了喉嚨里,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飛快地把視線從孟銘臉上挪開,偏過頭想側身繞開三人往屋裡闖,可動作一大,懷裡最上面的台帳本就跟著狠狠晃了晃,翹邊的報備表被穿堂風掀得嘩嘩作響,眼看就要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