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太想要知道了


  劉瑤真的太想知道孟銘熬了一整夜趕出來的方案,到底寫了些什麼。

  劉瑤不由得想起來研討會那天,那間屋子本就不大,平日裡堆滿了採樣器材和捆得整整齊齊的資料,臨時騰出來硬生生塞進了幾十號人,空氣瞬間稠得像攪不開的泥漿,吸一口都堵得胸口發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死死遮住了戈壁正午能晃瞎眼的白光,只從布簾邊緣漏進幾道細細的亮線,斜斜打在斑駁掉皮的土牆上,像幾道劃開的、白得刺眼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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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影儀在桌角嗡嗡地響著,低低的震動順著木質桌面傳過來,連帶著她放在膝頭的筆記本都跟著微微發顫。光柱從桌面斜斜打向對面,把那面灰撲撲的牆照出一塊方方正正的亮,無數細小的粉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飄,細碎的、晃眼的,像戈壁灘上被風捲起又落下的浮塵,落得人滿身都是,拂都拂不掉。

  人擠著人,塑料椅子根本不夠,有人靠著牆站著,有人蹲在門口,還有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肩膀抵著肩膀,交頭接耳的細碎聲響混在一起,像蚊子似的在耳邊繞。空氣里混著各色氣味:戈壁烈日曬出來的汗味、列印紙的油墨味、舊資料的霉味,還有從院子裡飄進來的、若有若無的饢餅焦香,混在悶熱的空氣里,一股腦往鼻子裡鑽。

  古麗夏提教授就站在投影儀旁邊,裹著淺棕色的頭巾,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口音的普通話,一字一句講著這次援疆實踐的整體安排,還有荒漠治理的調研方向。

  王錦林教授坐在桌角,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泛黃的水文資料,時不時翻一頁,乾燥的紙頁摩擦發出的嘩啦聲,在偶爾安靜下來的間隙里,格外清晰,震得她耳膜發緊。

  她就縮在西南角的塑料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連後背都沒敢靠上牆。筆記本平攤在膝頭,紙頁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發潮,黑色的筆尖死死抵著紙面,隨時準備記下每一句她覺得重要的內容。

  那時候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著胸口,連帶著耳邊的嗡嗡聲都蓋過去了。

  不是緊張,是雀躍。

  從上海出發前的大半年裡,她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和實驗室,在心裡把這次調研反覆推演了無數遍。翻完了國內外能找到的所有荒漠化治理文獻,查遍了本地所有落地的前沿案例,甚至連「客土置換」的土源距離、運輸路線、成本測算,都對著衛星地圖,一筆一筆做了整整三版預案。

  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覺得這次一定能拿出點像樣的東西,能讓兩位教授看見,能讓整個團隊認可。

  指尖的筆桿被攥得發熱,緊張是有的,怕自己講不好,怕數據出紕漏,但更多的,是藏在她一貫怯生生的外表下、不肯對任何人說出口的高傲。

  她準備了那麼久,想得那麼周全,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核對過,總該是能拿出點什麼的。哪怕不是全場最好的,也絕不可能是最差的。

  可她的高傲只維持到了阿伊莎開口之前。

  她記得自己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沒抖,聲音是穩的,語速不快不慢,把「客土置換」的方案一條一條講出來,數據來源、落地案例、可行性分析、風險預案,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卡在她提前演練了無數遍的節奏上。

  講完的時候,她手心全是汗,心臟還在砰砰地跳,等著一句認可,哪怕只是一個點頭。

  她以為會有人點頭,以為至少會得到幾句認可。可阿伊莎只是抬了抬眼,語氣平淡得像戈壁的風,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話。她說的全是她方案里完全空白的東西:是取土點到試驗田的幾十公里荒灘,連一條像樣的硬化路都沒有,重型貨車根本開不進來;是客土置換對原生荒漠植被的毀滅性破壞,過不了環保政策的紅線;是當地農戶根本承擔不起的運輸成本,再漂亮的方案,落不了地,就是一張廢紙。

  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她攢了大半年的驕傲上。

  劉瑤坐在那裡,只覺得一股熱流瞬間從脖頸竄到了臉頰,臉上燒得發燙,連耳朵尖都像被火烤著一樣,熱得發疼。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膝頭的筆記本,筆尖在紙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劃出一道又一道毫無意義的墨線,原本工整的字跡被劃得亂七八糟。她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有沒有人在聽她說話,耳朵里嗡嗡作響,全是自己的心跳聲,重得像擂鼓。

  里的空氣還是那樣悶熱,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難受得要命;投影儀的嗡嗡聲還是那樣惱人,震得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還是那樣細細的、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發酸。

  可她清楚地知道,有什麼東西,從那天下午開始,就徹底不一樣了。

  她攥在手裡大半年的、以為堅不可摧的底氣,在戈壁真實的風沙面前,碎成了一把抓不住的浮塵。

  又吹過來,帶著戈壁清晨的涼意,拂過她發燙的耳尖,把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此刻,她站在走廊的晨光里,抬眼就能看見孟銘的側臉,晨光斜斜打在他臉上,把眼下那層熬了整夜的烏青照得格外清楚,眼尾布著細密的紅血絲。

  他的肌膚被烈日炙烤成了深麥色,顴骨處還留著曬脫皮後泛出的淡紅,嘴唇被干風颳得乾裂,起了一層薄薄的白皮,下唇還有一處破了的細小口子。領口露出來的後頸,留著戈壁烈日曬出來的、還沒褪下去的深褐曬痕,連呼吸里都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劉瑤此刻站的位置離他很近,能聞到漂浮在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菸草味。

  煙味混著沙漠裡的清苦,還有一點陽光曬過的棉布氣息,淡淡的,在她鼻腔里繞了一下,又繞了一下,像戈壁灘上不肯散盡的薄霧,怎麼都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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