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第二次找茬


  那股味道是從孟銘身上帶出來的,並不嗆,只是黏人。

  一聞就知道他剛抽完煙,衣服的褶皺里還藏著沒散乾淨的焦油氣,混著戈壁乾燥的風,還有他自己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熬了一整夜的倦意。

  劉瑤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那些氣味一縷一縷地飄過來,鑽進鼻腔,落入胸腔,攪得她心跳都亂了一拍。

  隨著煙味漸漸散去,她心裡翻湧著的念頭卻愈發的強烈,像沙地里被風掀開的種子,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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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真的想看看,孟銘熬了一整夜趕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她太想抓住這次機會了,能站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能跟著古麗夏提教授做實地調研,是她拼盡全力才爭取到的。她不想在這裡證明自己有多優秀,她只是想證明,自己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做點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也太想翻開那份熬了整夜的方案了,想知道他是怎麼把腳完完全全、實實在在踩進戈壁的沙土裡的,想知道他筆尖落下的每一個字,是怎麼避開她曾摔過的跟頭,一個一個嵌進這片土地的現實肌理里的,更想弄明白……那個被古麗夏提教授一眼看中、把整個項目的核心重擔交到他手上的人,到底看見了什麼,是她埋頭翻了大半年文獻,卻始終沒能看見的東西。

  院壩里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鋪開來。葡萄架上的老藤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沙沙地響,漏下來的光斑碎碎的,落在沙土地上,像誰隨手撒了一把金箔。灶房那邊飄來柴火燃燒的淡淡煙氣,混著熬麥粥的甜香,溫溫吞吞地裹著整個院子。

  遠處沙棗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出銀灰色的背面,沙沙聲很輕,輕得像這片戈壁剛從夜裡醒過來,還沒完全睜開眼睛。

  可在顧響眼裡,孟銘並不是這樣的。

  走廊那頭傳來紙頁翻動的嘩啦聲,被穿堂風掀得一陣緊過一陣。

  站在廊上的顧響抱著東西,硬是沒多說一個字,只把懷裡的資料往胸口箍了箍,悶著頭,打定主意要繞開這幾個人,趕緊躲進屋裡去。

  孟銘今天心情好,熬了一整夜寫出來的東西落了地,阿伊莎和劉瑤都在,連早上那陣眩暈都沒能把他怎麼樣。

  戈壁的晨光暖融融地潑下來,穿過院門口的葡萄架,碎成一地晃悠的金斑,風一吹就滾到腳邊;灶房飄來的麥香混著葡萄葉的清苦,裹在風裡往鼻子裡鑽;連遠處胡楊林被風掀動的嘩嘩聲,聽著都格外順耳。

  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順眼,就連顧響那張繃得像戈壁寒冬凍土一樣的冷臉,此刻瞧著,也沒那麼扎人了。

  「早啊。」

  孟銘先開了口,聲音還帶著熬了整夜的沙啞,像被戈壁的干風輕輕磨過,可語氣里的鬆快藏都藏不住,跟院門口撞見相熟的老鄰居打招呼似的。

  他還特意側了側身,往旁邊讓了半步,給顧響懷裡那摞快齊到下巴的資料,讓出了半邊寬敞的路,又隨口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吃早餐了沒?一起去吃點。」

  顧響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他還背對著孟銘站在走廊口,懷裡沉甸甸的資料壓得小臂發酸,最上面那本硬殼記錄本的邊角,正死死硌在下巴上。

  剛才磕出來的紅印還在隱隱發燙,被穿堂風一吹,又麻又疼。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掀得他手裡的紙頁嘩嘩作響,像無數隻亂撲的蛾子,攪得他本就壓不住的火氣更盛。

  他閉了閉眼,把翻湧的戾氣狠狠往下壓了壓,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化不開的冷。

  然後他轉過身來。

  舌尖的磕傷還在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細針在傷口上反覆碾著,這股銳痛把他本就所剩無幾的耐心磨得更薄。

  昨晚在院子裡的爭執根本就沒平息,不過是騰起的火焰被表面的平靜暫時蓋住,此刻孟銘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就像拿根干梭梭柴往餘燼里一挑,掩在下面的火苗「蹭」的一下就竄了上來,燒得比之前更旺。

  就像燒紙錢一樣,用根木棍挑動,就能讓看似熄滅的火苗再次燃起,甚至燒得更加旺盛。

  「吃早餐?」他扯了扯嘴角,那道弧度掛在臉上,半點笑意都沒有,只剩一層涼颼颼的譏諷,「孟銘,我來這裡是幹活的,不是來遊山玩水吃喝玩樂的。你倒是心大,正事半件不干,一大早就拉著人滿院子晃悠,現在還有心思惦記著吃飯?」

  他頓了頓,目光冷沉沉地從阿伊莎臉上滑過,又落向劉瑤,眼底的火氣更重了幾分。

  這個他一直照顧著的小姑娘,就這麼被孟銘帶著跑了,要真像孟銘那麼不務正業,這個團隊真就名副其實了!

  「劉瑤本該在屋裡整理數據,你就這麼把人拉出來,後續的活你來干?你會幹嗎?」他咬著牙,每說一個字,舌尖的傷就扯著疼,可話里的刻薄半分沒減,「你要是真就這麼混下去,別說項目拿不出成果,連畢業都夠嗆。到時候被學校退學滾蛋,別怪我沒提前提醒過你!」

  這話一落,周遭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抽緊了。

  穿堂風忽然停了,嘩嘩作響的紙頁瞬間靜了下來,只剩灶房那邊木勺蹭過鐵鍋鍋底的悶響,隔著土牆傳過來,一下一下,落在幾人之間,像敲在繃緊的弦上。連葡萄架上晃悠的光斑,都像是頓了一瞬。

  孟銘就那麼歪著頭,安安靜靜地把話全聽完了。臉上那層鬆快的笑意紋絲不動,眉梢都懶洋洋的,懶得向上跳動。

  這已經是顧響第二次說這話了。

  比起第一次夾槍帶棒的挑釁,這次更像是氣急敗壞之下的口不擇言,與其說是扎人的尖刺,不如說是色厲內荏的提醒。輕飄飄地丟過來,落在他心裡早已落定的方案和數據上,不痛不癢的,半分不快的情緒都沒被激起來。

  他甚至連嘴角那點弧度,都懶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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