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想要看看


  「那你們剛剛說有方案要對……」劉瑤的聲音不大,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大半,整個人繃著一股小心翼翼的緊張,仿佛只要稍稍放慢節奏,鼓起的勇氣就會瞬間潰散,到嘴邊的請求便再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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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緩緩放下方才抵在臉頰旁的手,十指輕輕交疊,侷促地擱在粗糙的木桌沿上。指尖觸到木紋里嵌的細沙,澀澀的,跟著便不受控制地反覆揉捏起虎口的薄皮。指腹用力收緊時,那塊皮肉被掐得微微泛白,連帶著指節都發僵;指尖一松,溫熱的血液瞬間涌回來,一陣細密的酸脹混著暖意順著小臂往上漫,一點點熨著她慌得亂跳的心緒,卻壓不住指尖那點止不住的輕顫。

  她悄悄抬眼,飛快覷了孟銘一眼。灶膛里的火光剛好在這一刻跳了一下,暖紅的光落在他臉上,兩人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間,她像被濺出來的火星燙了指尖似的,立刻羞怯地垂下眼帘,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跟著心跳的節奏輕輕顫動。

  耳尖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從耳根一路熱到臉頰,心底翻起一陣壓不住的侷促赧然。她指尖下意識摳著桌沿凹凸的木紋,指腹被磨得發澀,先深深吸了一口裹著奶茶咸香和柴火焦氣的空氣,才把後半句話磕磕絆絆地送了出來。聲音輕得像戈壁風卷著的沙粒,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等下能不能……也算上我?」

  僅僅是這一瞬的對視與開口,劉瑤的心底早已翻湧成一片紛亂的浪潮。

  話剛說出口,她又忍不住在心裡反覆問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畢竟孟銘從沒向她遞過邀請,那份還沒跟教授核對、連初稿都算不上的方案,本就不是她該主動湊上去看的東西。

  按團隊裡不成文的規矩,按她二十多年來的行事慣性,她本該安安靜靜待著的。和其他來調研的同學一樣,只需要等方案最終敲定,等開會通知,等領導把拆分好的、不痛不癢的任務派到她頭上。至於方案為什麼這麼定,這片土地真正的問題在哪,她從來都無需過問,也從沒主動過問過。

  畢竟在她的人生里,她從來都是「等」的那一個。

  分組做課題,她等別人挑完了核心的、好出成果的模塊,才上前領剩下的邊角活;開組會匯報,她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敢站起來補兩句無足輕重的總結;就連下田選試驗地,她都等別人挑完了肥沃平整的好田,才默默扛著農具去啃離水源最遠、土質最差的那塊地。

  她永遠在等,等一個絕對安全、不會被人說冒失、不會惹人不快的時機,等別人先伸手,她才敢往前邁半步。

  孟銘剛才那句「總有一天,這裡能變成我們想看見的樣子」,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死水般的日子裡,把心底那股憋了快一個月的、沒處安放的勁,徹底攪活了,再也沉不回去。

  這片戈壁的荒灘那麼大,她除了村口的幾棵沙棗樹,哪裡都沒去過;這片土地的困境那麼沉,她除了報表上冰冷的沙化數據,什麼都沒真正觸碰過。她不想再做那個中途被喊過去、領一份別人分派好的差事的局外人了,她想從方案的第一個字、第一個點位開始,就扎紮實實站進去。

  她想親手做點什麼。

  這個念頭像雨後滋潤的春筍,在心底扎得飛快,僅僅只是幾秒鐘,就迫不及待地要破土而出。

  孟銘沒料到她會突然把話頭接過來,更沒料到話題會猝不及防繞回幾分鐘前的對話上。熬了整宿的腦子本就發沉,太陽穴還在一下下隱隱跳著疼,這會兒更是慢了半拍才轉過彎,眉峰倏地蹙起來,眉心擰出個淺淺的川字。

  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手指插進熬了通宵、泛著油光的髮根里,來回蹭了兩下。本就亂蓬蓬的短髮被蹭得更毛躁,後腦勺的碎發東倒西歪地支棱起來,活像戈壁灘上被烈風卷得亂晃的梭梭枝。

  他懵了兩秒,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剛才劉瑤說要跟著外出的話,被羊叫和阿伊莎的講述岔開,他壓根沒來得及給個準話,這會兒被人當面遞了話,腦子還有點沒轉過來。

  「啊?」他懵懂的發出一聲帶著茫然的氣音,緊接著下意識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指尖剛碰到顴骨,就傳來一陣細密的、火辣辣的刺痛。那是昨天在荒灘跑了一天,哪怕裹得嚴嚴實實,還是被戈壁的強紫外線曬出來的灼傷,「你之前說的話……算了,你看著我的臉,你確定你是認真的?」

  他皺了皺鼻子藉此想要止癢,也知道不能用手去蹭,這種曬傷的皮膚越蹭就癢的越厲害,真要狠下心去撓,就會撓破皮,到最後只會痛死過去。

  忍了又忍,他才抽出空來開口說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還有幾分怕劉瑤一時頭腦發熱的提醒,「你不知道,我就裹著圍巾,還帶著帽子呢,包的嚴嚴實實的去沙丘里跑了一天,臉都曬成這樣了,你確定要跟著遭這個罪?」

  孟銘心裡不是沒遲疑,自己手裡攥著的那些事,全是院裡其他人一聽就皺眉的硬骨頭。昨晚翻資料的時候他就把後續要跑的點位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位大半陷在荒灘深處,越野車怕是都開不進去,得靠兩條腿在齊踝深的軟沙里一腳一腳地蹚。

  那場面就是腳踩下去,細沙沒過鞋幫,從鞋口灌進來,裹著腳踝,每一步都像從沙子裡往外拔蘿蔔,拔出來,又陷進去。

  而且人往荒灘里一紮就是一整天,走到最後腳底板都是木的,像踩在別人的腳上。

  不過也別說越野車了,就連村子裡僅有的那輛早該報廢回爐的老三輪,都未必能扛住這一路的顛簸,能不能開到荒灘邊緣都兩說。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最要命的是日頭最毒的時候,還得蹲在地上挖土壤剖面。太陽從頭頂直直砸下來,曬得後頸皮發燙,蹲久了站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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