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他們都一樣


  中午只能就著曬得溫吞的水啃冷饢,那饢硬得像戈壁灘上的石頭,咬一口,饢渣扎著上顎,混著嘴裡那股怎麼也咽不完的乾澀;水被太陽烤得溫熱,喝進去沒有涼意,只有一股帶著鐵鏽味的寡淡,順著喉嚨往下淌,像和了一嘴的沙。

  在沙漠裡,風沙可從來不會挑時候,偏偏在你嚼饢的時候撲過來,細沙鑽進齒縫,混著饢渣一起磨,滿嘴都是咬不動的澀。

  昨天和阿伊莎出去,在車上餓了啃冷饢的時候,他可不就是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腮幫子酸得發木,只好就著礦泉水硬往下灌,嗓子眼被饢渣颳得生疼。

  至於眼前這個姑娘……

  孟銘眯起眼,記起來前不久的事情。

  剛來的那天晚上,院子裡擺了桌的,劉瑤穿著乾淨的白衛衣,跟團隊的其他人圍坐在一起。他記得劉瑤皺著眉把饢掰成碎渣泡進奶茶里,碗邊擱著沒動幾口的羊肉。

  周圍的人在抱怨,說饢硬得硌牙,說羊肉膻味太重,說這裡連個外賣都點不了……話里話外,全是恨不能立刻飛回上海的念頭。

  劉瑤雖然沒跟著抱怨,但臉上的神色他看得清楚,眉頭擰著,嘴角微微往下撇,咬了一口泡軟的饢,嚼了兩下就停下來,盯著碗裡的奶茶發愣,像是在忍著什麼,又像是在數日子。

  那神色不像是假的,他當時蹲在牆根抽菸,隔著半個院子,把那些細微的表情全都收進了眼裡。

  更多內容請訪問sto🌌55.co🍓m

  所以此刻劉瑤說要跟著,他心裡那道坎,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邁過去的。

  不是不信劉瑤,是不信這片戈壁,它太硬了,硬到能把人的一腔熱血磨成灰,把所有的「我願意」磨成「我受不了了」。

  更何況,他自己都還沒被這片地完全接納,他拿什麼去擔保另一個人撐得住?

  哎,他在心裡嘆了一聲,他其實很希望團隊裡的人都能主動站出來,擰成一股繩踏實做事,上百組待核對的土壤數據、二十多個分散在戈壁里的野外點位,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總比他一個人連軸轉、通宵連著熬強。

  但他總不能強迫人家幹什麼吧?他從來就不會幹這種事。他也不會像顧響那樣妥帖周全地安排好每個人的位置,也不會像古麗夏提教授那樣語重心長地講道理。

  他只會自己悶頭干,幹完了往成果上一拍,愛跟不跟。不是不想有人搭把手,是怕搭了手又縮回去,到頭來還得他自己收拾爛攤子。

  同意的話到嘴邊又繞了回去,孟銘神色有些複雜,到現在了,他也不敢隨便應下。

  他怕劉瑤吃不了苦,到頭來在背後說他怎樣怎樣……他最討厭應付這些人情世故了。彎彎繞繞的、你來我往的、話裡有話的,比戈壁灘上最複雜的地質剖面還難解。還不如扎在泥地里,和沙土、乾裂的河床、曬傷的皮膚打交道來得直爽。

  至少土地不會騙人,你澆多少水,它長多少苗;你偷一天懶,它枯一片葉,這些帳是清的,你根本都不用猜。

  孟銘垂下眼,目光落在指尖碾得細碎的饢渣上。

  乾燥的麥粉嵌在指腹縱橫的紋路里,澀澀的,反覆蹭了兩下,還是牢牢粘在上面,扯不掉,也揮不去。

  灶膛的暖光從側面漫過來,把那層淡黃色的碎屑映得發亮,細得像被風磨了千萬遍的沙粒,混著指腹的溫度,竟分不清是饢的碎末,還是戈壁飄來的細沙。

  「我現在做的事,大概率會遇到惡劣情況,」開口,聲音不高,裹著熬了一整夜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乾澀的喉嚨里慢慢拽出來,扯得喉間發緊,連呼吸都帶著淡淡的灼感,「比如徒步蹚過沙丘去確認點位,比如扛著鋤頭平整地塊,這些活都沉,磨肩膀也磨腳。更別說可能遇上突如其來的沙暴,或是在荒灘里迷了路,連個遮陰的地方都找不到,而且……」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不是不想給劉瑤留希望,只是這片戈壁從不會手下留情,與其讓她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來,不如一開始就把所有的艱難都攤開。話沒說完,他忽然頓住,下意識側過頭,看向一旁靜坐的阿伊莎。

  阿伊莎正安安靜靜地捧著粗陶碗喝奶茶,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粗糙的陶紋,碗沿抵著下唇,一點乳白的奶皮子沾在唇珠上,她沒擦,只微微眯起眼,像是被碗裡飄出的溫熱蒸汽熏得發暖,眉眼間漫著幾分淡淡的鬆弛。

  灶膛里的餘燼跳著細碎的光,落在她眼底,星星點點的,像遠處沙丘脊線上快要沉下去的晚光,淡得快要融進土屋的陰影里,卻又在那片柔和里,藏著一絲浸過風沙的、不易察覺的韌勁。

  孟銘的胸口像被一塊浸了戈壁冷沙的棉絮牢牢壓住,一口氣順著心口往下墜,連帶著四肢都泛起一絲淡淡的發僵,指尖不自覺地攥緊,指腹原本黏著的饢渣被碾得更細,乾燥的麥粉嵌進紋路深處,澀意順著指縫往上漫,刺得指尖微微發麻。

  垂眼時,能看見自己攥緊的指節泛出淺淺的白,指腹的饢渣簌簌往下掉了幾粒,落在桌沿,又被灶膛的暖光映得格外分明。

  他知道,阿伊莎在這裡堅守了太久,那些被風沙吹硬的日子,那些親手挖的井、種的梭梭,全是她一點點熬出來的。

  他怕自己說出「努力可能白費、方向可能出錯、還要反覆調整重來」的話,會像鋒利的沙粒,扎進她心底最軟的地方,怕一開口,就戳破阿伊莎藏在平靜下的堅持,怕讓她覺得,自己日復一日的堅守,不過是一場沒有結果的徒勞。

  可他又不能不說,面對劉瑤眼裡的期待,面對這片土地的殘酷現實,他必須狠下心,把所有的艱難和最壞的結果都擺清楚,必須要說明,努力或許會付諸東流,方向可能要反覆調整,甚至所有的付出都會淪為無用功。

  他必須要讓劉瑤明白,這不是一場輕鬆的奔赴,更要讓身旁的阿伊莎知道,他沒有迴避現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