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跟著他未必就是好事


  孟銘也清楚,自己當下最要緊的,就是把所有的嚴重性和最壞的後果都擺在明面上,讓劉瑤自己選,選一條或許滿是風沙、甚至看不到盡頭的路。

  他來這裡,是抱著實打實的心思做事的,胸腔里裝的全是點位、數據和沙障的規劃,半點不想在埋頭苦幹的時候,還要分心去應付旁人的情緒起伏、拉扯那些無關緊要的矛盾。

  那種分心的疲憊,比在沙地里蹚一天路、扛一天鋤頭更磨人,既耗自己的精力,也是在浪費所有人耗在這片戈壁上的時間。

  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該用在能真正改變這片土地的事上,容不得半點虛耗。

  孟銘抿了抿乾澀的唇,緩緩轉回頭。他在試圖壓下心頭那股沉鬱,眼底的散漫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凝重。

  「而且,有可能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會功虧一簣。你頭天晚上修好的田埂,第二天一睜眼,可能就被風沙抹平了,連痕跡都找不到。」

  孟銘說著,兩手撐著膝蓋,慢慢從矮凳上站起身。凳腿蹭過地上薄薄的細沙,發出一聲沉悶的拖拽聲。他蹲得太久,又熬了一整夜,肩背沉得像壓了半袋沙土,動作滯緩得有些僵硬,膝蓋骨節忽然「咔嗒」響了一小聲,酸脹感順著腿彎往上爬,直竄後腰,他只好順手扶住桌沿穩住身形。

  掌心觸到粗糙的木紋,嵌在縫隙里的細沙硌著指腹,澀得發緊,指尖磨出的薄繭,被沙粒一蹭,泛起細密的刺痛。

  他沒有站定,而是拖著發沉的腳步,慢慢踱到灶房的土牆邊。窗外的風正順著牆縫鑽進來,裹著戈壁特有的乾燥沙礫,打在他曬傷還沒好透的臉頰上,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痛。刺痛不重,卻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密密地扎在顴骨和鼻樑上,連帶著眼皮都跟著發沉。他眯了眯眼,讓那陣風把臉上殘餘的溫度又往下壓了壓。

  

  灶房裡的空氣悶熱又渾濁,奶茶的咸香、柴火的焦味,還有風沙的乾澀混在一起,吸一口都覺得喉嚨發堵。

  牆角堆著幾捆曬乾的梭梭枝,枝椏扭曲著,還沾著未抖落的沙粒,風一吹,細沙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與原本就薄薄一層沙融為一體,分不清是剛飄進來的,還是早已在這裡沉澱許久。

  孟銘看著那幾捆梭梭枝,目光在枝椏乾枯的疤節上停了片刻。他的嗓子似乎也沾上了點沙礫,聲音低沉到有些沙啞,「你費了半個月紮下的草方格,自以為把流沙按住了,可一場黑風暴過來,沙子照樣翻過方格,把你剛種下的梭梭苗連根埋掉。」

  他抬手,指了指牆角那捆梭梭枝,指尖微微蜷縮,像是還能摸到當年被沙埋住的梭梭苗的乾澀觸感。

  枝幹在掌心下硬而脆,輕輕一折就斷了,斷面上的纖維早已失了水分,白慘慘的,像骨頭渣子。

  阿伊莎順著他的動作看去。

  她認得那些梭梭枝,那是她之前跟著村民一起種的,就在村子北邊那片最不扛風的沙地上。

  當時剛好遇上小的風暴,其實躲在家裡基本也就沒什麼事情了,她以為那點風沙不至於掀翻剛紮下的苗,可等到一夜風沙過後,整片苗田都成了沙堆。她蹲在沙堆前,用手一點一點刨開浮沙,刨了半天,只摸到幾截乾枯的枝椏。

  苗沒了,根斷了,手指甲里全是沙,到最後她把那幾截枝椏撿回來,搬到了灶房牆角,當柴火燒。

  她眼中的神色閃爍了幾下,像灶膛里將滅未滅的火星,亮了一瞬,又暗淡了下去。暗淡之後,只剩一種被這片土地反覆搓磨過後的、乾巴巴的無力與清醒。

  到現在,她連失望都懶得再擺出來。

  灶膛里的餘燼跳了一下,映在她眼底,像遠處沙丘脊線上最後一抹快要滅掉的殘陽。

  緊接著,孟銘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次氣音較多,像是知道了那些梭梭枝的由來,也在替這片土地上所有白費過的力氣惋惜似的。

  你從幾十公里外引來的水,沿著修好的渠道往下淌,還沒淌到田尾,就滲進了干透的沙地里,一滴都不剩。」

  他說著走到水缸前,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桶沿的水珠。那幾滴水珠是剛才舀水時濺上去的,還帶著井底深處的涼意。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漫,漫過指節,漫到掌心,像一條細細的、涼絲絲的線,剛好壓下幾分心口的沉鬱。他的指尖在水珠上停了一瞬,沒有抹掉,只是讓那股涼意多留了幾秒,才收回來。

  「還有那些地……你以為改良了土壤,壓住了鹽鹼,可澆兩輪水之後,地表照樣泛出一層白花花的鹽霜,硬邦邦的,腳踩上去咔咔響,苗的根還沒紮下去,就被鹼燒死了。」

  孟銘的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他的臉頰在灶膛的暖光下泛著不正常的紅,曬傷之後皮膚底下就會翻出那種悶悶的、發燙的紅,連眼尾的倦意都被這份沉重蓋過了幾分。

  他的嘴唇乾裂,說話的時候下唇那道血口子一開一合,偶爾滲出一點暗紅的血珠,他舔一下,血珠沒了,過一會兒又滲出來。

  「後續的規劃,也可能隨時調整,比如,我們今天定好的點位,明天可能就因為沙丘移動找不到了。我們測好的地下水埋深,下個月可能就降下去好幾米。我們做的所有準備,都有可能白費……」

  孟銘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沒有誇張,沒有渲染,只是在陳述那些他親眼見過、親手摸過的、這片戈壁每天都在發生的事。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粒浸了冷沙的石子,沉甸甸的,壓在灶房悶熱的空氣里。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

  他說著,轉過身,後背靠上灶台邊緣的土坯,土坯被柴火熏了一整天,隔著棉布衫燙著他的肩胛骨。

  那點燙意不凶,是溫吞吞的、往骨頭裡滲的那種熱,像這片土地本身,不會一下子把你燒穿,但一點一點地磨,磨到你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時候,就已經被它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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