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不忍心停下來


  「我怎麼敢鬆懈,又怎麼忍心停下來?」

  古麗夏提教授說到最後,語氣緩緩沉落,聲音壓得低了許多,裹著老一輩科研人藏在歲月里的沉重與執拗。微涼的晨風穿過兩人身側,卷著細碎的戈壁細沙,輕輕擦過她花白的發梢,吹得幾縷銀絲輕輕飄動。

  當年在蘆葦盪邊找到的那株原生野生稻,她到現在都記得它的模樣。

  葉片寬厚,葉色深綠,稈子粗壯,根系又長又密,鬚根上裹著一層黏糊糊的泥,洗掉之後露出底下淡褐色的根皮,韌性極好,怎麼扯都不斷。

  它是西北戈壁獨有的鄉土種質,耐鹽耐鹼、耐旱耐貧瘠,根系抓地力極強,天生適配這片高鹽鹼、大風沙的惡劣水土。當年翻遍方圓幾十里,也只有它能在白花花的鹽殼地里紮根存活。

  可野生種質與生俱來的缺陷,從一開始就死死困住了產量。

  它野性難馴,植株長勢雜亂,秸稈細弱單薄,大風一吹就容易彎折倒伏;分櫱毫無規律,瘋長無效枝葉,白白消耗土地養分;稻穗短小稀疏,穀粒乾癟瘦小,灌漿飽滿度極差,整體結實率很低。

  

  哪怕勉強成活成熟,一畝地的收成也少得可憐。再加上它生長周期不穩定,對戈壁的寒潮、沙塵、極端溫差抵抗力薄弱,一旦遇上惡劣天氣,減產絕收都是常事,還極易感染本土田間病害,根本沒法大規模鋪開種植。

  往後數年,她和老王兩個人日復一日泡在試驗田裡,反覆進行單株篩選、多代回交、性狀提純。從大田裡一株一株地挑,把那些稈子矮、穗子小、抗性差的淘汰掉,只留下最壯實的單株。第二年種下去,再選,再淘汰。一點點壓制它的野生劣根,慢慢馴化野性,好不容易才篩選出性狀穩定的改良後代。

  第一批提純出來的種子,顆粒不算大,千粒重只有二十克出頭,但結實率比野生種穩了不少,穗粒數能穩定在一百二十粒以上。米粒是橢圓的,堊白少,煮出來的飯軟硬適中,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這批初代耐鹽鹼旱稻品系,確實打破了戈壁鹽鹼地不能種稻的死局。它成了當地糧食種植的核心親本,如今試驗田裡所有雜交改良稻種,追根溯源,都是以它為基礎一代代疊代來的。

  可受限於當年簡陋的科研條件與育種手段,沒有精密的基因測序儀器,沒有高效的雜交技術,全靠人工觀察、反覆試種,他們拼盡全力,也只能做到「讓土地長出糧食」,低產的硬傷始終沒能攻克,當年種下去,也只能勉強夠村民填個肚子,根本談不上豐收。

  就算到了現在,產量能勉強提升百分之五十多,也不是真的突破了品種本身的短板,是他們犧牲了大片種植面積,把有限的水肥、土壤改良資源,全都集中在外圍土壤條件稍好的地塊,那些外圍的稻子才能有這個收成。而核心鹽鹼區的稻子,產量依舊上不去,甚至還會因為養分不足、鹽鹼侵蝕,出現大量癟粒、枯穗的情況。

  更讓人揪心的是,腳下這片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土地。

  這裡的風卷著細沙,在皸裂的土縫裡鑽來鑽去,白花花的鹽霜鋪在地表,像撒了一層碎鹽,刺得人眼睛發慌。這裡的鹽鹼度,比他們當年試驗的地塊還要高出不少,土壤板結得像凍硬的鐵塊,用土鑽往下鑽都要費好大的勁,地下水的礦化度也高得離譜,掬一捧湊到鼻尖,一股沖人的鹼性氣味直嗆喉嚨,澀得人舌尖發麻。

  這都是早些年大水漫灌留下的後遺症,鹽分順著地下水往上返,在地錶板結堆積,把這片土地養得愈發「凶」。

  即便是這批他們精心培育的初代種子種在這裡,也沒法完全適應,遠處試驗田的稻苗稀稀落落地立著,葉片邊緣泛著焦褐的印子,那是被鹽鹼蝕出來的痕跡,長勢遠不如當年在試驗站時那般精神。

  到了現在,那片試驗田依舊得天天麻煩當地的居民盯著。

  每天正午日頭毒得能曬化地皮,鹽霜在地表泛著刺眼的白光,村民們還得頂著烈日,定期用簡易儀器測土壤含鹽量,一旦鹽度超標,就趕緊補水壓鹽。

  有時候風沙大的時候,要搭起一層又一層防風障,勉強擋住呼嘯的風沙,防止纖細的稻稈被攔腰吹倒;遇上病蟲害高發期,還得及時噴藥預防,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半點不敢疏忽。

  可即便這樣,稍有不慎,比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強沙塵暴,或是一次土壤鹽度的突然波動,稻苗就會大面積枯萎,葉片發黃捲曲,更別說高產了。

  這也是他們守了半輩子,耗盡心血,卻始終沒能徹底解決的難題。

  古麗夏提教授想到這裡,喉間輕輕溢出一聲嘆息。

  沒說出口的是,這些年她就像守著這片戈壁的老梭梭,一直在等。等一株更能扛、更能產的種質。不是她手裡的這批不好,是這片土地太兇了,凶到連她耗費半生心血、精心選育了幾十年的稻子,都只能在這兒勉強紮根,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如履薄冰,連喘口氣都要借著風沙的間隙。

  直到孟銘拿著那株乾癟的紅絲旱稻穗子來找她。

  那穗子細弱得一折就斷,穀粒歪歪扭扭,乾癟得幾乎捏不出一點水分,一看就是沒經過人工馴化的本地老品種,產量估計連她手裡改良品系的一半都不到。

  可她指尖捏著那穗稻子,湊到眼前仔細看時,卻分明看見每一粒米心裡,都嵌著一縷淡淡的紅絲,像血脈一樣,細細密密滲進乳白的胚乳里,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或許這片土地還藏著她從未見過的、另一條路。

  那是老百姓在田埂上、在風沙里、在一次次絕收之後,用最笨的辦法,一株一株留種、篩選,硬生生從沙地里摳出來的東西。

  不是她從上往下、憑著書本和儀器選出來的,是這片的自己,拼盡全力擠出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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