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亂貼標籤
不是那種隨口一句「不好意思啊」就翻篇的道歉,是真得認認真真地說一聲「我之前看錯你了」的誠懇道歉。
因為文錦不是只在自己心裡嘀咕了幾句,她沖他吼過,摔過門,當著劉瑤的面罵過他。那些話潑出去的水一樣,收不回來。
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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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嘛,大多都有惰性,誰也沒工夫把身邊每個人挨個剖開來看一遍。跟著主流的判斷走最省力,大家都說他不行,那他就是不行,大家都看不慣他,那她也不用多花心思去了解。
可省力歸省力,省完了呢?萬一省錯了呢?她不經過思考就給人貼標籤,跟著別人一起污名化一個本不是如此的人,這份帳,她得認。
如果……如果她想錯了呢?如果孟銘只是換個方式糊弄,那份方案就是個花架子,那她這番反思就成了笑話。可話又說回來,哪個來鍍金的人會傻到這個份上?鍍金的人她又不是沒見過,講究的是性價比,是花最少的力氣,蹭最多的光。
熬通宵這種事,不在他們的性價比清單里,熬一個通宵,第二天臉色發青、嘴唇乾裂、手指都在打顫,圖什麼?圖在教授面前露個臉?那這成本也太高了點。
況且,著急趕出來的東西她見得多了。
本科的時候有個同學為了湊學分,熬一個通宵拼出一篇課程論文,摘要寫得花團錦簇,翻到第三頁引用格式就全亂了,參考文獻里有一半是壓根沒翻過的書。
還有項目組裡有人趕在截止日期前交上來的申報書,連基礎數據都抄錯了行,被導師當著全組的面打回去重寫。
那些東西說好聽點叫「完成比完美重要」,可說難聽點,就是應付差事。
她當然知道完成和完美的差別,一個構思完整、只是在細節上還需要打磨的方案,哪怕粗糙些,底子是紮實的,改幾輪就能立得住。可一個從頭到尾都是湊合出來的東西,改都沒法改,只能推翻重來。
孟銘這個幾天就憋出來的方案,她怎麼想都覺得是後者。
她索性沒抱什麼期待,可抬眼去看兩位教授的臉色,又不像那麼回事。
古麗夏提教授正在和王錦林教授輕聲說著什麼,花白的眉毛舒展著,眼角那道淺淺的笑紋從剛才說「你們誰跟他下過地」起就沒褪下去過;王錦林教授更是難得,她印象里這幾天的時間,這位老教授臉上常年掛著的不苟言笑,此刻不知道被什麼撬開了,嘴角那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從孟銘開口說方案起就一直掛著。
他們是真的信,不是那種「鼓勵式」的,不是怕打擊學生積極性所以客氣兩句,是眼睛裡實實在在能看到的、有分量的期待。
文錦在心底嘖了一聲,兩位教授太往好的地方想了,她想。大概是這些年見過太多半途而廢的年輕人,難得碰上一個肯下苦功的,就格外珍惜。可下苦功和下對功夫,是兩碼事啊。
她輕輕搖了搖頭,幅度不大,已經在心裡給那份還沒見到的方案判了個不上不下的分數。
搖頭後,她也就不在乎這些了,把手往褲腿上一蹭,蹭掉指尖殘餘的水珠,上前兩步,重新挽住劉瑤的胳膊。這回動作輕多了,掌心托著劉瑤的手肘,五指松松圈著,把人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不如也算我一個吧,」她抬起頭,語氣裡帶著點不加掩飾的好奇,「我也想看看孟銘……孟組長的方案是什麼樣子的,正好學習學習。」
她習慣叫全名,話說到一半才忽然想起孟銘如今是總負責人,舌尖在「孟銘」兩個字上打了個絆,臨時拐了個彎,補上了「孟組長」三個字。叫得不太習慣,尾音有點飄,但態度是認真的,不管她心裡對那份方案有多少懷疑,該有的稱呼,她還是得給的。
畢竟兩位教授還在這兒站著呢,她怎麼著也得學乖點。這種表面功夫她以前是不屑做的,但現在孟銘身份不同,她倒也不覺得彆扭,心裡那關一過,也就順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古麗夏提教授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一行人便往葡萄架深處的房間走去。孟銘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大,卻不像平時那樣松垮拖沓,肩背不知什麼時候挺直了些,走起路來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勁頭。
被越來越高的日頭拉長的影子在沙地上輕輕晃著,他也沒回頭,也沒催,就那麼悶頭往前走,像是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那扇木門前。那份方案在他電腦里躺了一整夜,這會兒就像揣在胸口的一團火,燒得他坐都坐不住。
阿伊莎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腳步輕而穩。她的目光落在他後背上,從他繃著的肩線一路滑到他微微揚起的後腦勺,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又浮了上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步子調得不快不慢,剛好夠跟住他,又不至於追得太緊。
兩位教授並肩走在後面,王錦林教授背著手,走得慢,步子沉,踩在沙地上一步一個印,穩當得很。古麗夏提教授攏了攏肩上的舊棉襖,晨風把她鬢角幾縷花白的碎發吹得輕輕飄起來,又被越來越暖的日光照得發亮。
她偏過頭,目光追著前面那道大步流星的背影,嘴角彎了彎:「你看那孩子,急的。」
王錦林教授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孟銘已經走出好幾步遠了,連後腦勺都透著股壓不住的勁頭。他眯了眯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心底那根擱了好些年的弦。
「可不是嘛,」他開口,聲音裹著被風沙磨了大半輩子的沙啞,話卻說得慢悠悠的,「當年咱倆不也這個德性,哎呀,在這群孩子身上,我老是看見咱們年輕的影子。」
「誰說不是呢。」
古麗夏提教授輕輕應了一句,尾音拖得綿綿的,像是那些年的蘆葦盪、煤油燈、摞起來能頂到天花板的觀測記錄,都在這三個字里被翻了一遍。